第三章 求生

这样一片林中的空地,只剩下母亲和我了,七岁的我有一点害怕,虽已入冬,难说这林中有无兽类,还有就是虞公发现祭司一家出逃是否会派兵追来。母亲放开我的手挺着大腹走到躺在地上的一个御者身边蹲下。“妘儿,去溪里打水来”母亲唤我,是得做些事了,否则这样傻站着,只能感觉到四周的恐惧袭来。我拿了陶罐从溪里盛来清水,母亲撕下自己裙裾的下摆,沁入水中,然后细致地为一个御者擦拭血迹整理衣衫。完了再帮另一个一般擦拭,整理,然后对我说“妘儿去看一下车上所带之物中可有钱币”。我爬上车,在行李里翻找一通,总算找到了母亲的钱袋,下车递给母亲。母亲又说道“妘儿,和母亲带上地上御者的铜剑去那边低坡面南处”。我如是做了,这铜剑可真是沉啊!好不容易爬上低坡,母亲择了两处插上枯树枝,然后对我道“妘儿,御者虽为奴,但忠心待我,以至于死在这荒郊野外,母亲不忍见他们暴尸在外,现我们挖土以葬,以谢他们忠心侍主之情。也让他们在天之灵在此守卫我们。”我应到“诺。”便和母亲一样用铜剑开始挖土,好在母亲所选之地泥土甚是松软,过了几个时辰已挖好了两个能埋人的浅坑。于是又和母亲一起把御者的尸身抬来,想不到两具瘦弱的身躯竟是如此之沉,到了坡上我已提不起手臂,可是身怀有孕的母亲竟一个人将两具尸身放入坑中,并取出准备好的刀币放入御者们的口中。然后我和母亲开始往上堆土,并用铜剑拍紧泥土,母亲又对我说用剑去砍几只粗壮松枝来,我便在就近的松树上砍下松枝递给母亲,母亲把松枝插在两个小土丘上。然后跪下一礼,我连忙也跪在母亲身边“两位,忠心待我,此礼为谢。钱币以谢来生必不为奴,若在天有灵,请护我母女能够安然等到夫主寻来。”“请护我母女,妘儿多谢”我也跟着母亲说道。

埋好御者的尸身,已是落日之时,母亲眺望南方,我知道她在期盼着父亲的到来。早上以来没有进食,好在先前备有酒肉米浆,母亲说“不知夫主何时能来,酒能储存亦能暖身,先且莫饮,放在罐内,存于车中,冬日可取出去寒。”吃了肉,喝了米汤方觉好点,便随母亲步入车中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白日,摸摸身边没有了母亲踪迹,连忙钻出马车,才发现母亲正提着铜剑从西面漫步而来。“母亲”我连忙跑去,扶住母亲手臂“妘儿,母亲在西面坡下近河边芦荡处发现了一处山洞,甚是隐秘,如果在那处住下应可过冬。”“母亲,我们不是要在这里等父亲吗?只在马车中便可,为何要做久居的打算?”“妘儿还以为你父或启能来吗?”“我”“妘儿有你父之神能,却无为人之常识。你父昨日应离此不远,如回来寻找应已找到,如今已过一夜也就是说你父相去甚远,是不会再来找了。”母亲叹声说道。“母亲的意思是说父亲不要我们了?不会再来找我们了?怎么可能,父亲是如此爱你,爱妘儿,怎会不要我们呢?”我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终是不信父亲舍我们而去,若要离弃,为何不在虞国就离弃呢?“我儿,还不明白,你父为何前日夜里将祖传神玉赐你呢?你只有七岁啊,离成人离家的年纪尚远。你父说今生唯你一嗣,你可懂了?”母亲又叹了口气“痴儿啊!你父乃神人之后,他的神能洞若烛兮,他必早已卜到有这一劫,他当日对儿说要顺应天意,莫逆天而行,所以才会帅众人离去。而母亲这腹中之子必不得生,因你父早卜到今生为儿一嗣。”我恍若从梦中惊醒,原来当日父亲所言竟是离别叮咛,让我莫忘祖先将来为人应顺从天意只可用神能自保。母亲早已听出那弦外之意,竟生生忍下这抛妻弃子之痛。“母亲”我不禁悲呼。“妘儿莫慌,母亲姒氏乃神农氏之后,自小学杂自会这野外求生之技,当日随你父亲离越,荒郊野外早已实用。不必惊慌,母亲必能护儿在明春出山寻你父亲。”母亲坚定地说道。我亦点头“诺”。“善,那我们得尽快准备了”。

母亲第一件教我的事,竟然是用铜剑,剔除死马上的马肉,母亲说过冬必须储备足够的食粮,现今所带栗米,肉干两人食用大致二十日将尽,而这匹健壮的马肉如若腌制好足够我们过冬,而且食肉能产生体热可以却寒。母亲将布条缠绕在我持剑的右掌上,以防不小心割破自己的手。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认真地剔除马肉,不放过一丝,两人花了三个多时辰才做完。然后用布包好拖去溪边,清洗去血,再抹上带来的食盐,放在日头下猛晒。日过晌午,喝过母亲煮的米汤后,我们把剩下的马骨和马头埋在了两个御者的墓旁。马儿生前为御者所驱,死后能与御者为伴也算是相处一场,同样我们也跪谢了马儿赐我们过冬之食。午后母亲在溪边用松木搭起一个火堆,然后把腌好的马肉放在上面熏烤。再带我用剑拆去了马车的车棚,没了车棚的马车,不仅减轻了重量,一人拉一人推,就如板车般可以行进了。我们把车篷与木橼分开,都放在了板车上。到了傍晚所有的马肉都熏好了,就驾到车上。推行地去了西边坡下的山洞。

发现在那处溪已成河,枯萎的芦苇更密,山洞口在一处密丛中,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寻到的。由于洞口只能过一人,板车无法入内,于是我们只能抗的抗拿的拿把所有东西放入洞中已是深夜。洞有普通房间般宽敞,我们亦可挺直腰身行走,虽在湖畔却也不见潮湿,看来苍天还是眷顾我们母女的。母亲把马车上的榻放在洞壁处,在洞中央用溪石围堆成一石炉,把车篷下的木橼扔入石炉中,用火石点火,不一会儿洞中就温暖如春了。喝了母亲煮的栗米粥,我倒头就躺到榻上,母亲本想再干些什么,我轻声说”母亲你还有孕,也许父亲的话也不一定都准,你就为妘儿的妹或弟多休息一会儿吧。”母亲目含泪光“母亲知道,与你父在一起十多年,多少也有了感应的能力,母亲知道没多久了。但是妘儿这么说了,母亲想试试,就算逆天一次又如何呢?好,母亲休息,和妘儿一起睡。”于是母亲抱着我一起躺在了榻上。母亲的身体好温暖,好香,我似乎又回到了虞国的家中。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叫醒我,两人吃了米粥,开始一天的忙碌。我们先出了洞,用铜剑劈开了平板车,拆下包车轮的棉布,放在河水中洗净,在洞边晾干,现在对我们来说所有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都是珍贵的。然后把木橼劈小,可当柴烧,母亲又捡了两块长的,走入洞内用石头敲入入口处左右的石壁的缝隙中,再架上横木,实在不知她那个机关是为何用。午膳后,又带我去旁边山里林中,收集枯枝干草,以备过冬。再捡来大块溪石放在稍远处的芦苇丛中,做解手之用。回到洞中又用锋利的石块从洞中挖了一条三指宽的渠通往洞外,母亲说入冬沐浴梳洗用水时可用。这天观四周,无任何动物踪影,母亲说可能此处无大兽,小兽蛇虫已回窟过冬,或是两位御者保佑我们可以无惊无险过这一劫。晚膳后母亲坐在榻上拿出前日的马皮,和放在锦囊里的针线开始缝制,我枕着她的腿沉沉入梦了。醒来发现洞口处黑暗,凭着洞内暗淡的火光才发现昨日母亲手中的马皮早已成了门帘挂在那处,这样的话足以挡那冬日寒风。这一日仍是和母亲一起拾柴捡草,却也发现一些不知名的山菜,山菇尚未枯萎,母亲一一辨认能食否,然后让我记下后采摘回洞,晚上的山菜粥和肉干似乎比我在虞国家里吃的还要香。

又过了几日,母亲带我寻觅芦苇中柔软中空苇杆,原本枯萎的苇杆最易折断,却竟让我们找到几株青黄交杂的苇杆。母亲用束腰的长帛将苇杆包裹连起,一头固定在洞中小渠的石头上,一头拉出洞外,用帛坠上溪石扔入芦苇丛中的湖底。母亲说中原冬季寒冷,这小小河面必会结冰,到时破冰取水恐怕不易,有了这苇杆自可自由索取河水。我自是不信,母亲取来陶罐放在洞中苇杆头下,然后用口对着苇干一吸,不一会儿竟有清泉潺潺流出流入罐内,等水满了母亲取出一小团东西堵住杆头,仔细看竟是那牛皮所制。那晚母亲用陶罐煮了暖水,用布帮我擦洗了身体,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用暖水沐浴。那掠过皮肤的暖水,母亲轻柔的动作,让我舒服地呻吟。流在地面的水顺着小渠流出了洞外,我的母亲啊,是如此地让人不可思议。她在虞国的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是越国的嫡公主,可是现在的她却是让我佩服之至。如果说父亲拥有神能,那我的母亲何曾失色过,她的美貌,聪明,才智,气质无疑都可以让父亲为她倾倒一生,那越姬婕如何与这样的母亲相比,见过了这样的母亲的父亲此生根本就不可能对别的女人有任何牵念。

此后的日子母亲教我用齿草沾盐水清口,取芦根碾汁敷面。生活在小智慧中充实,日子在指缝中流逝,转眼与父亲分离已二十多日了。我也学会了野外求生的种种巧技,现在没有母亲相伴也可以独自去捡枯枝,摘野菜了。母亲已怀孕九个月,近日就要分娩,我让她除了在外晒晒暖阳就回洞休息。我学会了煮菜粥,米浆,也会煮水为母亲擦拭身体。在静寂的林中,我找到了一种感觉,只要我抚摸每一颗树,它都会告诉我何处有我想寻找的东西。只要我静下心来,就能听见风告诉我再过几日可进入深冬,芦苇告诉我河水不久将会结冰。偶有飞鸟路过,我想听见父亲的音讯,可是它们都说不知道童子叔,我的父亲去哪里了。

我想我的父亲一定在哪国隐姓埋名等着我们去寻他,他一定想我能凭着自己的,他所赐给我的能力在人群中找到他。那现在就让我和母亲在这空山里静待着新生命的降临,我父亲的骨血,另一个和我流着一样血脉的我的至亲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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