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兵

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丝毫也不显枯燥,母亲会和我说她的一些儿时之事,以及她所知道的各国事情。我喜欢把头躺在母亲膝上,侧着耳听母亲腹中婴儿的心跳声,有时不知道从何处伸出来小手或小脚隔着肚皮顶我一下,甚是有意思。终日在林间行走,我的丝履磨破了底,母亲挫着干草编织了草鞋,又将剩下的马皮用剑裁成底覆于草鞋底部,母亲说这样不易磨破,然后用棉絮置于鞋内,把我旧丝履拆下的布料缝入草鞋内说如此会舒服暖和,我试来果然舒服合脚。母亲似乎做鞋上了瘾,一双双有小有大,有冬有夏,并唤我一起学做,我说:“妘儿不喜针线,母亲做就可以了,妘儿一辈子要和母亲在一起,所以不愁没鞋穿。”“妘儿,虽在虞国家中,你父一直把你当男孩生养,但是你毕竟是个女娃,总有离开母亲之时,”母亲一边低头持线一边轻声说“即使妘儿长大不嫁,但母亲总会老弱,妘儿就不愿照顾母亲吗?再说世上无难事,妘儿聪慧,现在已会煮食,做草鞋这点小玩意难不倒我儿的。”被母亲如此一说,我自是不再推脱,认认真真在一边照样画葫芦起来,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扎出一双松松的草鞋来。因为年岁尚小,无什力气故无法收紧草绳,但这一阵子小小的双手早已脱了在虞国家中的细嫩,长了茧子。母亲时常会摸着我的茧子,垂泪,如果随着父亲必不会受如此之苦。母亲很久没有提起父亲了,我知道她心中苦涩,亦不想我为此恼恨自己的父亲。我总在夜里会想起父亲,难道真的只能顺应天命吗?如果逆天,会有何等的报应,这报应会比之抛妻弃子之痛更甚吗?父亲你在害怕什么,难道有比我们更令你珍惜令你害怕失去的人事吗?

又是一个早晨,母亲依然没有生产的迹象,我想这一天我该去更远一点的林子里探查,以便将来可以顺利出山。或可找些新鲜吃食备下,等母亲生产时无法出去时所用。已入深冬,洞外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所幸有从家里带出的棉袍,又有母亲为我新做的暖草鞋,再加上我已习惯这山林所以也不觉寒冷。遮好门帘,掩好枯草,如此天气母亲自不会出洞,洞里点着火,母亲说要帮我再做些鞋并衣服,母亲爱静可以整日静坐而过,我却好动如不下雨便嬉戏于林中。我已学会以日月星辰,树木枝叶的长势辨认方向,以日月的位置分辨时辰,知道不能多靠神能,有些东西可以通过言传深记而属于自己,不像神能如果失去就一无所有,所学知识必定伴我一生享用不尽。虽说林中目前无兽,但我想去更深的林子,也害怕会意外遇见什么,我本瘦小御者的铜剑挥个一两下就气喘吁吁怎能用此保身,为此用剑砍来一手能握的结实松枝,削去松针,削尖前头有如木剑,如此便可挥动。

往北深林中走去,怪我来时一味依靠父亲和启,不曾留意来时之路,按理说我们意欲往南,那虞国应是在北。如能回到虞国隐姓埋名再找父亲也不为一策,父亲曾教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只能等到开春再与母亲商谈该去往何处,日过午时,我取出母亲为我准备的饭团和肉干,清水,背靠着一颗大树用起午膳来。吃完抹了抹嘴,忽然感觉到大树在告诫我有人来了,我赶紧匍匐于地,用左耳贴近地面,竟听见一阵马蹄声由北而来,数量不在百匹之下。我急忙望向四周寻觅可以藏身之所,才见树影斑驳并无可以遮眼的巨石草堆,再抬头发现高大的松树,树冠茂密虽然松针扎人,只要爬上去忍些疼痛自可躲过来人。于是脱下鞋袜放入怀中,然后攀着松树往上爬,可惜树干巨大无法用双手合抱,只能用手指和指甲扣住树上凹凸慢慢往上,第一次爬树不敢下望,看来在这林中要学之术还有甚多。

刚爬到树的大冠处,找一坚韧分叉趴着,那马匹人声就已到了林中,想来奔弛得急速。本以为就此这群人马会一溜烟而过,却在我这树下不远的林中腹地带头者勒住了马缰,喝停了众人。透过枝叶我看见来人皆是战袍铜甲,但可以肯定不是虞国军兵,虞军尚未有如此装备,而且一喝声中百十人同时下马可见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为首的军士一下马,后面就跑来一个兵士递过一皮囊,朗声道:“将军,请饮。”那被称为将军的军士一手接过皮囊,一手挥了挥,递水的兵士就退了下去。那将军打开皮囊往口中灌去,其他兵士也如此一般仿效起来,不一会儿众人已饮完水。这时从数人中走出一位贤士来,对着那将军双手一叉说到:“里克将军,我们从虞国赶来已走了一夜,现在兵士已疺,又日过晌午,能否稍作歇息食干粮等。”“可”那将军应道,于是众人席地而坐拿出马上干粮与清水吃起来。虽是深冬但由于众人骑马奔驰,不时有汗流面颊者以袖拭面。

那贤士在将军身旁席地跪坐下,说到:”里克将军,我们大军攻克虞国已二十多日,如今为何要如此急赶南下去追那已失踪将近月余的虞国祭司呢?即便如此追赶,那人举家逃走已是月余,如今可能已奔楚国境内,即使追到又能如何?现虞公和大夫百里奚都已被俘,那祭司外逃又有何用?”“韩公,你这就不知了吧。”那将军停下吃食对贤士说道“是荀息大夫使我等追来的。”晋大夫荀息我自是知道,当初就是他向晋献公进言送来屈产良马和垂棘之壁给了虞公,虞公才应允晋借道伐虢。“大夫荀息啊!真是个奇才啊,当初,他向君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壁,假道于虞以灭虢。君侯还担心他的宝马和美玉呢,现在我们攻下虞国这不宝物又回到君侯手中了吗?不仅如此,这虞国疆土,子民,连那名士百里奚也为我晋所有。只是不知那虞国祭司又是何名人。”“君可听说过姬童子叔之名?”“姬童氏?莫非是黄玄后人,出了两代祝融,又出太子长琴那族的后裔?通神之人?”贤士声带惊奇。“然也,十多年前,那姬童子叔一时名燥,据说博古通今能卜未来。后来竟携走越国嫡公主之后就了无音讯,各国一直有人明察暗访,想不到竟屈就在这小小虞国为一祭司。”“那如何大夫荀息会知道虞国祭司乃此人乎?”“那要多谢百里奚了,据说那姬童氏早已卜出虞国将于此战毁于我晋国之手,并向大夫宫之奇和百里奚谏言。此后,宫之奇与百里奚想来我国所为确实可疑,便也向虞公谏言,可叹那虞公贪财,收了我君侯的宝物只能放行。那宫之奇当初谏言被拒,即帅家族逃亡。那祭司想说服百里奚一同往楚,只是百里奚愚忠终是被俘,后来那祭司听到我军攻下虢,当夜庆功宴后就举家离虞了。”“如此神人,可有书简留下,定要索来一观。”“无,据说那祭司只用泥板书字传言,阅者观后即毁,说是以免泄露天机。”“如此人才,这虞国既有百里奚,宫之奇,又有这姬童氏,却无半分硝烟便亡于我国,实是那虞君贪财,愚笨之极啊!”那贤士感叹道。“然也,据说当日百里奚亦是对宫之奇等说对蠢人直言相劝,无异于把珍宝丢弃在路上后,宫之奇才离开的。我军夺下虢后,班师回国,把夺来的财物分送了些给那虞公,那虞公喜出望外,我便称病带兵驻扎于虞城郊外,那虞公竟毫不起疑。”那将军说到此,又哈哈笑起。“后来,韩也知道,我献公亲帅大军来虞,邀那虞公出城狩猎,然未到猎场就见那虞城之中有火光燃起,虞公赶至城外时,虞之京城早已被我晋军里应外合占了,此后世上再无虞国啊!真是一个愚蠢之极的君主,真是天佑我国。”贤士说得好不自得。想不到晋国竟然没费一兵一卒就亡了虞国,难道真是父亲所说的天意如此吗?我不由寻思到。

“只是这姬童氏已走月余如今我们如此追赶有用吗?”贤士问。“我亦不知,只听说那姬童氏有一七岁幼子,而离虞时那越夫人也身怀六甲,即使追不上能在沿途找到他族人或探听到些消息也无不可。”那将军回道。“不过如此以往,也甚乏人。来人啊!”闻声过来两个兵士“你等二人带十人继续往前探路,我们暂且休息到傍晚再行。”那两人应诺后带了十骑往南而去。那将军便与众人卧于树下,我立即缩回头去,害怕他们仰卧时发现树上有人。过了一个时辰,有一骑由南归来,下马跪到将军身前禀报:”报将军,往前二里处有一低坡,面南处有三个新土墓,我等已掘墓观之,竟是两男一马,只是面目衣物已腐难以辨认。不过其口含虞国钱币,想是从虞国而出,死后匆忙被葬于此。”“一定是那姬童氏的从人,不知为何死于此地,看来我们所寻方向不错。你且再带十人往前继续寻去。”“诺”应道,又有十人上马随那兵士离去。

这时又来了两个兵士,手里竟提着五六只鲜血淋漓的野兔“将军,我等猎到了兔子,我等出来已久腹中饥饿,请容把这些兔子烤来吃食。”“可”那将军挥了挥手,兵士们就连忙拨皮去臟,然后架起火堆烧烤起来,不一会儿传来浓郁的肉香味。兵士们分别端来兔腿献于那将军与贤士,然后说说笑笑地大嚼大啖。吃得正是兴起,忽有一骑从北方而来穿于林中,到将军处下马跪地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何事,尔如此惊慌?”“大夫荀息命将军速带人马归国。”“为何?”“那百里奚虽被俘,但不肯屈于我晋国为士,秦穆公求娶我国公主,君侯以百里奚为媵人陪嫁公主往秦。谁知那百里奚不甘为奴竟然在途中逃走奔于楚地。而国内,君侯怒重耳,夷吾公子不辞而别。君侯派兵伐蒲,重耳公子逃到翟。君侯又派兵伐屈,却未能攻克。“”糊涂啊!君侯怎可如此!逼死太子申生,现在又要加害两位公子,定是那骊姬怂恿。我等须速速归国,以护两位公子。来人”那将军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唤来兵士“你带两人速速往南就说如有姬童氏音讯传回晋国,如半年之内无果就归国吧。”“诺”那两个士兵领命后立即骑马往南而去。之后那将军也唤起休息的士兵们骑马往北而去。

我见所有人都弛远了,才慢慢地从树上爬下来,在树上趴了半天腿骨酸麻,手掌刺痛不堪。赶忙拍了一下身上的尘土见天色已晚,怕母亲担忧转身就走。恰看见晋兵丢在地上的兔皮,火石,水罐等,于是捡起,往河边洞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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