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禁火节

转眼就到了禁火节,这个节日源于远古时期的火崇拜。冬至后一百零五日,就是禁火节了,每年这时为了祀火各家都要止熄一次,食生冷之物,然后再重新燃起新火,称为改火。改火时,要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将谷神稷的象征物焚烧,称为人牺。我宿在吴晗家已经一个多月了,吴妤现在对我甚好已不再清早来扰我清梦了。我隔三差五地带她去山上挖参,每次都只是在山上呆两个时辰,收获各不相同,有时只有一支,有时可得四五支。我们都拿去风陵渡渡口兜售,只是我和吴妤说好了,每次只售一支。人离乡则贱,然而物却以稀为贵,因此每次都能卖到好价钱,有人为了得参,还提前给了订金。吴妤已经不用再去采野菜了,想吃时就可以去市街买来,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鲜肉。只是吴晗怎也不肯换做别的行当,依然每日去风陵渡寻活,我想可能他白天不愿对着我们两个小儿。

禁火节的前两日,吴妤迎来了她十二岁的生辰。自从第一次卖参后,此后每次所得我都分成了四份,一份给了吴晗,想来他的那份都花在了楚馆的姑娘们身上。一份给了吴妤,她把钱积着,老是想着冬天给自己置一件皮袄,可能此前的冬天她被冻怕了。一份我自己留着,只为以防万一之用,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离开他们的打算,毕竟尚且年幼,外面兵慌马乱的。还有一份,依然是给吴妤做家用,还特地叮嘱她千万不要与给她个人那份混起来。吴妤其实挺精明的,即使我不提醒她,她亦不会将自己那份拿出来花用。

那日,我和吴妤在家准备好了禁火节时的食物,就被她拉出去逛街市了。吴妤说,自己生辰,吴晗可能忘了,如今有点小积蓄可以自己添点女儿家的玩意。我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纯粹只为伴她。她总是挑三拣四,拿些小玩意过来问我如何,我恩恩哈哈的,她却乐此不疲。她买了些发簪,耳坠,最后看上了件浅红色的长裙,只是那裙子非一般庶民的着装,许是给贵女们备的,价钱不菲。她比了又比爱不释手,一直犹豫了很久都下不了决心买下,店主有些不耐烦地催着。“既是喜欢为何不买?”我问道。“甚是喜欢,只是节日里穿着一次,却花如此多金,不舍也,”她不好意思答道。我笑笑,从自己怀中掏出钱袋,拿出足够的金递给店主“我买了,给她吧。”店主连忙殷勤起来,又拿来佩饰,玉玦等,我随手挑了几块都买了下来。然后对吴妤说“姐之生辰,弟无物可赠,就送这些聊表心意吧。”她拿着东西都有点感激涕零了,我最怕见她哭,赶紧叫她一起回去。

到家不久,吴晗也从渡口回来了,最近他的面色越发不好,许是渡口活重,晚上他又沉迷红粉堆中把身体弄垮了。不过他今日夜里却没有出去,晚膳后,他叫来吴妤,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圆圆的银盒来,递给吴妤“妤儿生辰快乐。”吴妤接过一看甚是精美不由大喜,“这是燕国的胭脂,为父从上月起托了多人才入手的。我儿已是十二金钗之年,再过三年就是及笄,是该好好学学女子的妆扮,举止了。”继而对我说道“云是懂礼之人,望能教小女礼仪,晗只有此女愿能许以富贵。”我眼睛转了一圈道:“云能采参,妤可卖参,与我在一起不就是富贵了嘛?”吴妤听了这话,气着跑来拍了一下我的头“黄口小儿休得胡言,叫你教你就教了。”“诺,诺”我向她揖了一礼,吴晗在一边笑开了。虽非亲人,但也其乐融融。

禁火节,吴晗带了我两去宗庙看祭祀,晋国的礼数与虞国无甚差异,许都是姬姓子孙的缘故。在虞国时,每次父亲都带我参加禁火节的祭祀,所以我也无甚兴趣,虽说我敬惧鬼神,但母亲亡故之后我已不愿再用自己的神能。来了芮城后,再也没有用过父亲所教的冥思之法,我只想与吴氏父女过着平静而又安稳的日子。吴妤今天盛装而来,当然和在虞国时父亲的姬妾,大臣们的姬妾贵女们仍是无法相比的。但是她穿着浅红的长裙,佩着琳琅玉佩,垂了耳坠,双髻上插了珠花,原本清秀的瓜子脸上抹了胭脂,加上她长长的凤目眼波流转,着实好看。想不到才十二岁的女孩就能长得如此秀美可人,我都有些羡慕她了。虽然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可是现在的我有着浓粗之眉,老是那两件男子衣裳,怎比得上吴妤呢。太是沮丧,太是无奈啊!我站在吴妤身边接受着旁边年青男子对吴妤投来的注目礼,只觉得浑身不适。

好不容易仪式结束,吴妤却拖我一起去洛水边踏青,这时节梨花已开,随风飘散,水边杨柳更是抽出新条,颇有依依之感。无数青年男女结伴在洛水边游玩,更有适龄的男女在互相吟诵着求爱的诗经。吴妤东张西望着,我觉得挺好笑的她方才十二,却已想着踏青寻伴了,原来今日如此打扮是为此时所用。“云,我们已来一会儿,怎无人搭理我们啊!”吴妤问道。“两个小儿,搭理有什意思?再说今日我未带参。”我笑道。她啐了我一口“你才是小儿呢!我已是金钗年华,父亲说了再过三年及笄就可出嫁了。定是丈夫们见你这小儿在我身边不敢近前来。”这,这,怎可如此说我!“即如此,那云小儿这就告退,姐自当好好用三年时间挑选夫婿,”我连忙闪到一边,咳嗽了一身,朗声念到“有美人兮,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刚欲嗔怒,就见有几个年少儿郎走了过来,看来我这招甚是管用。我亦不愿一直这般跟着她坏了她的好事,就一个人沿着洛水往风陵渡散步而去。

风陵渡今日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只有几条船泊在河边,是了这黄河的雄壮怎能比得上洛水的绵绵,相依相偎的男女们自是去洛水边踏青了。平日只顾卖参,也无多赏风景,今日索性一人倒可悠哉。我沿着河岸往上游漫步,远眺河两岸可见连绵的群山与密林,有飞鸟路过却见那河宽不愿渡去,走着走着已是半山残阳。

想折回渡口再往城里去时,忽然听见一阵金戈相交之声从河边的一条舟上传来,清晰异常。我的心不由一缩,今日人烟稀少,还有谁会在这里砍杀?周围看了下皆是平地竟无一个可以藏身之所。就在此时,忽见一人从泊在河边的一条舟上跃入河中,在河水中艰难地迈着步子跌跌撞撞地朝我这里过来。“救我,救我”那人向我挥着袖子而来,直到十来步远时,双方才能看清。他看着我脸从原来的期待变成了失望,想来也是,我这个八岁稚儿如何能救得了他呢?来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玄色的士袍,下半截已被河水湿透,发髻散乱长发披在肩上,略微苍白的脸上两条剑眉微微蹙起,眼瞳幽黑,眼神却带着颓废与无奈,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想了想继续朝我跑来,许是他觉得我即使年幼,但两人总一人来得安心些。刺耳的金戈声又响了一阵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少年停下脚步回头往那舟上张望起来。我想大概是他的侍从与谁在拼斗,而现在声止,大至杀戮已完,少年在期待走出来的是他的侍从。这时从那舟上忽然跃出一人来,大白天的竟然是一身黑衣连脸的下半截也被黑巾包着。我一惊,这明明是刺客妆扮,定不是那少年的侍从。果然那少年又惊叫道“救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奔跑到我的身后抓住了我的双肩。他本比我高了许多,力气亦比我大,我丝毫躲闪不得,只能站在那里当他的挡箭牌。那刺客目露凶光,见只有我们二人,就慢慢地踏着步子,走了过来,一步步象是踩在了我的心上。我命休矣,我不由闭上双眼,忽然间脑中闪出必须自救与救那少年的念头,然后睁开眼时看见那剑客已朝我们挥剑而出,但动作极慢,我完全有逃生的时间。于是我肩头一扭挣脱了那少年的双手,脚往后踹在少年膝盖上,那少年就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剑客的剑从我头顶刺了一个空,他看了看我脸有怒色,这次一剑往下向我刺来。我亦不慌忙,从怀中掏出麒麟短剑,出鞘,身往前倾避过刺客那剑,紧接着听见了刃入肉之声,我的短剑已刺入刺客的胸口。只是我力微弱,入肉不深,没有危及他的性命。那刺客先是一惊,然后感到无伤性命,竟脸露幸色,然而就在这一瞬,那少年在地上滚到我身边,伸出双手狠狠地将那短剑推入了刺客胸膛后又一下子拔了出来。一股热血忽地就扑到了我的脸上,“啊”我不由大叫道,眼前似乎又闪现了当日剑客兹杀死御夫的场面。扑的一声,那刺客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少年扔了短剑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喘着气,他见我两眼发直,就伸出左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我不由怒从中来,出手拍去了他的左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好好的节日被这家伙给糟蹋了,弄得我满脸是血,衣上也有斑斑血迹,这可是我母亲亲手所制,想来不由心痛。我默默地站了起来,捡起被抛在地上的短剑,往河边而去。那少年亦站了起来,随我而来“小儿,小儿,你且等我。”我回头又瞪了他一眼,他惊了一下,可见我满脸鲜血,眼含恨意自是看来可怕。“小儿莫恼,我亦不是故意的,今日救我,必会相报,”他说着朝我揖了一礼。我不理他,到了河边就挽水洗起脸和手来。他亦学我的样子,搽洗起来。此后我又将短剑放入河水中洗去血水,用衣摆擦干,只是洗了多遍,那剑锋处在夕阳的照射下依然透着血光,令人肌肤生寒,好好的一把剑今日却饮血开封了,我叹了一口气还剑入鞘,再重新放入怀中。我转身离开河边,那少年亦擦洗好,见我不理他就走,立即赶了上来堵了我的去路。“咦”他叫道“小儿甚是好看呢!怎的刚才剑眉浓粗,现在却成了新月柳眉?肤色白腻,杏眼含嗔,梨涡浅见,唇若点樱,纤巧削细,乌发如墨。小儿真真桃李之色,莫不女儿乎?”我傻眼,想不到一洗之下,将早晨描绘好的浓眉给洗丢了,“胡说什么,我乃丈夫,休得辱我”现在只有死撑到底了。他若有所思,然后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小儿,今日救我必要回报。我名夷吾,小儿如何称呼?”夷吾,夷吾这名字怎是如此耳熟,似在何处听过。“我名云,天上之云,”我总是这样解释着自己的名字生怕让人想到那个妘字。“云小儿,可是芮城中人?”夷吾问道。“非也,我乃越人,因家母亡故,一月前来投奔芮城的叔叔,”我道,又不由恼恨自己,有必要与他说得如此明了吗。“小儿,我有一事相求,”他又说道。“何事?”“小儿可会梳髻否?”“啊?”我哑然,敢情他这么大了不会自己梳头啊,“会。”“请以帮我,”他从怀中掏出一把角梳,这人也奇怪既然不会梳头,却备着梳子为何,难不成到处找人帮忙。我叹了一口气,上前接过他的梳子,让他坐于地上,就在他身后帮他梳起来,他的头发乌黑,象丝一样披在肩上,还有淡淡的薄荷香味,这倒不是一份苦差事,看他样子长得好看,我就委屈一下吧。只是他的束发之物,估计在打斗中丢失了,于是我顺手拔下自己的玉簪插于他发上,“我的先借你一用,这是我母亲之物,你必要还我的。”“然”,他应道。好了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我,我的发簪给了他现下自己却长发披下,平时不注意,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长发已到腰间,被河风吹着飘飘而起。“小儿,真美,怎会是丈夫”他盯着我,看得我不由脸上一热,“竟羞红了脸,若不真是女子?”“休得胡说,”我哧道,赶忙将发挽了个男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插在发中。

他又发愣起来,我不理他欲走“小儿,何处去?”他问。“天晚了自当归家,我叔在家侯我,”这人荏是多事啊!“小儿,我有一请,”才刚给他梳了发,他又要要求什么真正烦人。“何事?”“小儿能否送我回梁?”他问道。“不行,我不识路,而且我只有八岁,若不归家,我叔定会日夜寻我,”我摇了摇手。“我求过之,望见谅”他向我揖了一礼。“告辞”我亦向他揖了一礼。“告辞”他应道。于是我转身快步而去,走了十多步,回头去看,他依然站在那里望着我的方向。见他孤零零的样子,忽然看见了母亲故去后在林中的自己,不由不忍起来。算了算了,即便我不知梁国在何处,但我可以问那些林间生物,他既失侍从,又遇刺客,连发都不会梳,这样扔下他孤单一人甚是可怜。母亲常说要为人于善,这次送他回梁,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我叹了口气,往回向他奔去,他见我朝他而来,不由显出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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