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夷吾的过往

夜里忽然觉得闷热,而且胸口被勒得紧紧的动弹不得,莫不是发梦,小时父亲常告诉我若梦中胸闷无法动弹一定要想办法醒来,若不醒来的话恐从此永在梦中。不禁汗流浃背,努力睁开双眼,好半响才发现自己已不是睡在刚才的舱板上,究竟现在是梦中还是醒了,我闭了一下眼再次张开,眼前情景依然不变。不知何时我睡到了榻上,然后有一双手从我的双腋下伸出,紧紧地缠在我的胸口。是夷吾这家伙,真是防不甚防啊!正准备挥开他的双手,从背后传来急促的语声“父侯,不是我。夷吾没有。父侯不要杀我。父侯为什么不相信孩儿。”忽然他放开了我,将左手伸到了半空“大哥,救我,救我啊!三弟不要死,不要死啊!”他的低语渐渐地成为了呼喊,快把我的耳朵都要震聋了。我赶忙用双手捂起自己的耳朵,他唤了一阵又将手伸出抱住我复又沉沉睡去。我轻轻地在他怀中转了个身,仰起头,正好能够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他的脸。他脸色白皙,双目紧闭,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抿着,有两滴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这样的夷吾,毫无防备的夷吾,只是一个文弱的少年。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乃至夜里噩梦不断。这样的他让我感到好奇,我颤抖着手抚上了他光洁的胸膛,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我离开山林后第一次使用感知的力量。

我看见了,小小的夷吾搀着一个年青女子的手朝一个壮年男子而去,那男子身边还有两个美妇也各带着一个男孩。夷吾走了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朗声唤那男子”儿臣夷吾,拜见父侯。大哥,三弟,狐夫人,姜夫人。“那随他而来的女子也请了安后,接受叩拜的男子道“起来吧”。小夷吾从地上起来,挺直了瘦弱的背,站到了一边。此后那男子只是顾着和其他的两个儿子说话,便再也没有朝他看来一眼。可怜的夷吾从小就被自己父亲忽略了,原来他真的是君侯的孩子,他是公子夷吾。画面又转,此时的夷吾比先前大了些,但仍只有六七岁,依然是刚才的男子只是脸上已是风霜,夷吾依然跪在地上,四周站着两排穿着士袍的人。那男子坐得高高的,然后俯首对夷吾说”我儿已大,应该离开都城了“然后他朝身边的一个近臣招了招手道“赐公子夷吾屈之地,明日即去封地,其母不得同往,无召不得回绛。”夷吾的头垂得更低了,谈谈地说道“谢父侯赐邑。”他把十指重重地按在地面上,可怜的夷吾被自己的父亲流放了,他的母亲成为了控制他的工具。旋即又是一个画面,已和如今一般大的夷吾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风吹着他鬓角的散发,他正在恣意享受这骑乘之乐,忽然远处跌跌撞撞奔跑来一人,挡住了他的马,跪在地上颤声道“公子,太子申生已自缢于新城。君侯赐公子之母戎姬鸩酒。君侯围攻蒲,蒲破,公子重耳越墙逃往于瞿,现君侯大军已到我屈城之外。”“迎战”夷吾冷冷地说道,然后驱马而去,勇敢的夷吾承受了亡母之痛终于站起来与自己的父亲对抗了。画面又是一转,一座城上已是火光一片,到处是金戈之声,夷吾一身铜甲长发散乱,不停地挥动着长剑,冲来两个重甲的军士从后上前用力按住了他,然后拖着他后退“公子我们守不住了,走吧,走吧,只要公子得活,必能洗我等今日之辱。”夷吾双目流泪,仰天长啸“父侯,为何不信我,不信我啊!”

两行热泪从我的眼中流出,流到了他的胸膛上。我终于明白他了,他害怕被杀,他四处逃亡,保存己身原来他曾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背叛与追杀。“夷吾,夷吾”我忽然哽咽起来,夷吾显然已经醒来了,他见我泪流满面地唤着他的名字,就用手紧紧抱着我“小儿,小儿,怎么了?我在,在啊!可是做噩梦了?”我用双手推开他“要喘不过气了!谁让你将我弄到榻上来的?害我恶梦连连,”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异样,于是假装生气。“我,我见你在那舱板上发抖,”他低低地说“我怕你着凉。”夷吾是善良的,我不该这般狠狠对他,莫不是我装作男子终是养成了这般刻薄的脾性。我从榻上站起,用双手束紧身上的袍,走出船舱往船头走去。仰头望着那一弯新月,似乎已往西垂去。这月光是如此皎洁,它千百年来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欢离合,不会有一点喜怒哀乐。曾经父亲告诫我要顺应天命,便如这月般淡对一切,可是我自问做不到。我无法冷漠地面对所遇见的人,事,无法不去同情这样的夷吾。如今我只想好好做他的随从,不让他挨饿受冻,将他安然地送到梁。下了决心我复又回到了舱内。

“气消了?”夷吾坐在榻上抬眼看了看我。“嗯”我道。“小儿可放心,我乃大丈夫,不会欺你于暗室,”他的表情严肃“况且我不好男色,况且你还是个小儿。”“然”我叉了叉手,这是与我表态啊,让我放心送他回去。“现如今这两榻,你我一人一榻,分睡东西可好?”他问道。“善”我答道,好啊,要以对食客之礼对我,真是求之不得。他点点头又道“天明起锚,现还有两个时辰,再睡一会儿吧。”“诺”我用眼睛一瞥,看见了放在另一侧的榻,就过去和衣躺下,他亦倒在自己榻上。两个人似是睡了,其实都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天刚露出一点曙光,我便起榻,公子夷吾背对着我,我知他定是在假寐。我先在船边梳洗好,然后入舱中翻找了一通,有些栗米和腊肉。便用短剑将腊肉切小,生了火,将肉块拌在栗米中撒了点盐煮了腊肉粥。煮完后,就打了盆水,进了船舱“公子可要梳洗?”他已经起来了,看了看我道“要”,我便找了布帛用水弄湿递给他,他擦洗了脸庞,然后我又端来一杯清水,他漱了口。我从矮桌上拿起他昨日的那把角梳,走到他身后“勿动,我怕拉疼公子的发。”他正襟危坐,似是怕我真得把他的头发拉疼。我轻轻地帮他把发梳顺后,在头顶挽了个髻,然后拿起矮桌上我母亲的玉簪子帮他固定好。“公子好了,用早膳吧。”“善”他答道。我端来那粥的时候,陶碗里还冒着热气与香味,因为昨日吃了一天的冷食,我自己闻着都觉得腹中饥饿。我放下碗后,递给他一把铜勺“公子慢用”就面对着他,用后背往后退,退出了船舱。他惊讶地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好不容易出了船舱,我松了一口气,赶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船头吃起来。味道真是好啊!不愧是我的手艺,闲了一个月却一点都不曾后退呢。公子夷吾不知道吃得怎么样了?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很好,以前虞国家里的奴婢都是这样对我父亲的,我得做个乖乖的随从,好好对待他,我想到。“小儿,可还有粥?”不知何时他捧着个空碗站在了我的身后。“有有,这就盛来,”我从他手中接过空碗,盛好后又端给他,他学我的样子坐在了船边,一边望着河水,一边吃起粥来。“小儿,这粥味道甚美,”他含糊道“昨日竟然诈我不会做膳。是不愿为我做吧。”虽是含糊,一边的我确是听得清晰,只得低头默默应对。“小儿,是否我昨日睡后胡言乱语了,你今日竟怕我如斯,所举所动与那些侍婢一般无二。”他放下陶碗,用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抬起头来,昨日小儿不是言辞侃侃,自诩为大丈夫,今日怎得如此卑微?”我看着他幽深的眸子里面隐藏着一丝怒意“莫不是小儿想弃我而去。”我的心忽然一痛,他最是害怕被人背弃了,“非也,云不会弃下公子的。”“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啊这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可怜吗?这世上可怜之人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他呢。“小儿,你我非亲非故,你亦不是我家奴,如想离去,将舟靠岸离去便是。”他放开我,背过身去一甩广袖就要离开。我忽然奔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用侧脸贴着他的背“云,不回去,云要安然送公子到梁之后再走,请公子不要赶云走。”“小儿不是丈夫吗?怎做妇人之态?”他低低道“小儿,不是一直叫我夷吾吗?怎如今只唤公子?”原来他是敏感的,他一定猜到我知道了什么。“算了,小儿不用再唤我公子了,就直呼夷吾吧,否则我心揪揪然。”“诺,请允许云送夷吾归梁”我又道。“善”他背对着我点了点头。

此后我们收了锚启程,依然他撑篙,我掌舵,船缓缓地向上游而去。到了午时,我们下锚,我做午膳他则在一边帮忙扇火,还是有模有样的,他说那是逃亡到梁的途中一个文士教他的。午膳后继续往上游去,我见河西边有林,晋在东边,故西边应为秦地或秦晋间的某小国,就与他说不如傍晚,将舟泊于西岸,我们也可上岸找些野菜或狩猎。他想了想说可。

于是我们早早地在河西岸下了锚,然后他提着一柄铜剑和我一起下了船。虽是兵荒马乱的年代,秦晋由于管制较严,因此匪盗亦少,我们并不担心被人夺了船中财物,当然那都是属于公子夷吾的。我娴熟地在林中找到许多野菜,还挖到两株笋,夷吾持着剑去林中狩猎了。不一会儿我见他手里提着一只受伤的狐狸走了过来,这狐狸能吃吗?真是饥不择食。就在此时却看见他脚旁还跟着另一只狐狸,那只狐狸仰头看着夷吾手中的狐狸,而夷吾手中的狐狸圆圆的眼中竟和人一般闪着泪光,嘴里吱吱叫着。我抬头看了看夷吾,他向我举了举手中的狐狸“捕了一只母狐狸,今晚的晚膳,皮毛给小儿做围脖。”现在我真是后悔啊,后悔提议让他来狩猎。“放了它吧,”我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向夷吾走去。“为何?”他问道。“你不见,它的同伴还守在它身边吗?”“定是只公的,那它就是我们下顿的菜了,两只可给你做袄。”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冷酷家伙。“你怎如此,”我有点怒了 ,旋即又说道“算云求你了,放了它们吧。”他看了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儿心善”就将那狐狸放到了地上。我上前去,将衣袍的下摆撕了一块下来帮那狐狸包扎了伤口,然后又将它放回地上道“去吧,到林深处去,莫再被人猎到了。”那两只狐狸互相舔了一下脖子,就一前一后地跃入了林中。

我回过头向夷吾笑了笑,遭了我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袍子是他借我的,这回如何赔得。他似乎没有想到这点,只是又重复了那句“小儿甚善。然,今晚吃食你得弄来。”还好他只关心晚膳“诺”我答道。天色已晚,我们拿着野菜和笋回到了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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