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凤来之琴

黑黑的焦木琴刚才在那角落还似蒙尘,如今到了我的手中似乎一下子变得光亮起来,“好,我选这个”我看向夷吾。他似乎也发觉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可。”我捧着琴和他一起离开了暗室,又坐回榻上,我把琴放在矮桌上。“小儿,可会弹奏,”他问道。“不会。“”那为何选它。“”想学。”“想学?”他重复着我的话”小儿又想诈我。此琴乃是我弟太子申生生前心爱之物,小儿若能说出此为何琴,从何而来,我就将它赠于你。“我看了看他,他斜靠在榻上悠闲得等着我的答案,我轻笑出声”公子亦不知此琴从何而来,岂非为难云吗?公子根本就无心赠我。“他从桌上拿起樽饮了一口酒,忽然严肃说道”说!小儿必知因果,若不说来,我就毁了此琴。休要以言欺我,我与小儿一路行来能辨真假。“

我挺直了背将双手按在琴弦之上,闭上了双眼,冥思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公子夷吾这时也已正坐在对面榻上,似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幽幽道“此琴名为凤来。”“凤来琴?”他问。“公子应该知道了,何必小儿再说缘由。”“说。“哎,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远古之时祝融以榣山之木制了三把琴,皇来、鸾来、凤来,因其子太子长琴出生时手抱小琴天地欢歌,成长后又精于乐道,祝融就将这三把琴都赐给了他。三琴合一为五十弦,成太子长琴所用之琴,他所弹奏出来的琴音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晕月暗,五十弦齐奏,则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我顿了一顿看向夷吾,他双眉紧蹙,眼中流露出质疑。”太子长琴一生参加过三次天界大战,第一次阪泉之战黄帝对炎帝,第二次涿鹿之战黄帝对蚩尤,第三次昆仑不周山祝融对共工。昆仑不周山的大战后,祝融、共工往渤海之东无底归墟思过千年!太子长琴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仙,那五十弦之琴重分为三,皇来、鸾来留在天界,只有七弦的凤来与长琴一起被贬人间。“夷吾听到这里,伸手抚上我在琴弦上的手”榣山之木,凤来之琴,难道传说都是真的?“”那公子可否告知周文王见赤鸟衔丹书,而反殷是真是假?”我问道“孰真孰假,有何重要,信则其是真,不信便是假。云信这是太子长琴的凤来之琴,公子信与不信与我何干呢?”“好,我且信你,那你告诉我,为何此琴会到申生之手?“他又问道。”此琴流落人间,姬姓家族第一个得到此琴的乃是周文王长子姬考。“”是,伯邑考确是琴艺绝伦。“”姬考质与殷,终是亡于朝歌,此琴就此落在妲己之手。武王伐纣攻陷朝歌,在纣王宫中找到了兄长的这把琴,带回镐京。武王过后,成王即位,封其弟叔虞以唐,叔虞喜琴他在离开镐京之时成王将此琴赠于其弟。此琴从此为晋国君侯代代相传,太子申生能得此琴,应是你父献公所赠。只是谁都不知道此琴实为凤来。“我的话终于说完了。”小儿“夷吾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是何人?“”我是云“我答道。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我被捏得疼痛不已”痛“我呼道。他仿若从梦中醒来,连忙放开我的手,起榻来到我的身后,他俯下身,温热的胸膛就贴在我的背上,伸出双手带着我的手在琴上奏出一段清音”榣山琴音谁于听,千古七弦名凤来。小儿,你才是它的知音之人。“他从背后抱紧了我,把头埋在我的颈项上”小儿,小儿。你在舟中无饵垂钓,现今又道出凤来,我怎能舍你,我怎能让你离去。我十日不来见你,就是怕你说那离别之语。小儿,你可知,可知啊?夷吾实是心悦于你。“夷吾的声音中夹杂着悲伤和乞求。可是我实在不能得知他所说的心悦到底是为何意,我只是个孩子。虽然我的智和知远高于同龄的稚子,但是除此之外我只是个孩子啊。

公子夷吾见我不做声就放开我,站了起来,俯首道”这琴你可以拿走了。这琴原是晋太子申生所有,申生已故托人从新城带来此琴,这琴虽在我处却不是我一人所有,你必须得到另一个人的同意才能真正属于你。“”另一个人,何人?“我转过身看着他。”晋公子重耳“他道”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瞿“我答道。”知道的还真多,“他撇嘴笑了笑。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外说道”公子,宫中有人来找。“”知道了,请他稍后“夷吾回道,他旋即对我说”小儿为我梳髻。“”诺“我将手伸入他外袍的内襟,果然从那里拿出了那把他随身携带的角梳”小儿,记性甚好,此梳是我母亲所留唯一之物故总是携于身上。“哼,他母亲之物就如此珍惜,我母亲之物就不肯还于我。我帮他梳顺发后,正准备去找固发之物,他却将我母亲的簪子递了过来”小儿所赠的定情之物,我必时时佩戴。“在后面瞪他一眼,听话地帮他插上玉簪。好了,我放弃了,公子你就时时戴着吧,现在我得了凤来琴总算没有白来一次梁,待我找到了公子重耳必也说动他,那么这琴就真的是我的了,其实这本来就是我家祖之物现在才算是物归原主。我想着想着开心地笑了,”小儿,为何笑靥如花”此时我才发现公子夷吾的脸何时贴得那么近了,可是绽开地笑容怎么也收不回来“小儿,笑时甚美”他忽然低头一吻印在了我的双眉之间“且在此等我去去就回。”他说着就推门离去,我站在那里傻了,竟然给这家伙占了便宜。我想了想,立即抱起凤来琴离开了他的书房,我才不会犯傻呢,让我在这里等,我就会等嘛。我得回去,回去了我先洗脸沐浴,把那家伙的气息口水都洗去。

回到后院房中,我放下凤来琴马上唤来侍女给我备水沐浴。不过一会儿侍女就准备好了,这回我是绝对不会睡着了,我迅速地脱衣入桶,把整个身体连着脑袋全浸入水中,并用手指使劲地搓着眉心,洗掉一定要洗掉。擦洗一通后,我就起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然后唤来侍女将房间收拾干净,此后我就将凤来琴放在窗前的矮桌上,自己则坐在桌前的榻上,望着那琴发呆,不敢再伸手去抚。我知那琴中定另有玄机,只是知道一切实是可怕。沉沉的脚步声起,我从窗户中看见了披着一身夕阳余晖的夷吾往这里走来,他也看见了坐在窗前的我,然后他停住了脚步,我们就这样隔着窗静静地对望着。这时,那个服侍我的侍女朝他走了过去,跪在了他的身前道“夫人准备了晚膳请公子前去。”“知道了,退下吧”夷吾直直地看着我向她挥了挥手。“诺”那侍女退了下去,但是我知道她定在某处偷窥着,这个府中到处都是梁国的眼线,都是夫人的亲信。所以只要夷吾踏进这个后院,所有的场景就会永远重复,夫人永远会备着好吃好喝的请公子过去,然后公子就会消失一夜。夷吾的眼中流露出无奈的表情,我读懂了他的隐忍,我也用眼睛告诉他去吧,我懂,我了解。他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晚膳时,那侍女送来膳后我就让她退下了,并让她今夜不要来服侍了,杯碗等到明早再来取。自从来了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夷吾在一起用过膳,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与现在的境况相比,船上的那段日子才是最开心的。我吃了一点饭食后,就将剩余的东西放在了房门外,从内锁上房门。抬头从窗户中眺望夜空,一轮明月与几颗闪烁着的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我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到了琴弦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朦胧中,有一个身着白衫的少年向我走了过来。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修长,以玉束发,五官极为俊俏,眉宇之间淡淡透着忧伤仿若天上谪仙。他静静地在我身前的榻上跪坐下,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望着我。“太子申生?”我道。“然。”“为何还未入轮回?”我又道。“冤孽太深入不了轮回,”他回道。“我该如何帮你呢?”“我将魂魄寄予这凤来琴上,你须在我父面前,帮我奏上一曲请我父原谅于我,如得我父之言,可再入轮回。”他如是说。“你可有做对你父不敬之事?”“无。”“既然无,何须求他原谅?”“你想知道缘由?”他问。“自是当然,既然托我,我必了解所有。”“好”他苦笑着将手伸到我抚在琴上的手上,那白的几乎透明而又冰凉的手就这样覆了上来。

申生的母亲原是晋武公晚年从齐国娶来的宗室之女齐姜,此时武公已垂垂老矣,而他的儿子献公却心悦齐姜,得而珍之。献公即位后,因原配过世便立了齐姜为夫人,后立齐姜之子申生为太子,不久之后齐姜就过世了。献公五年,兴兵伐骊戎,骊戎请和并献上二女,长曰骊姬,次曰少姬。那骊姬貌比息妫,妖同妲己。献公十二年骊姬为献公生一子,名曰奚齐,献公十三年,少姬生一子,名曰卓子。此时献公早已忘了与齐姜的那段恩情,立了骊姬为夫人,少姬为次妃。骊姬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子奚齐成为晋国的太子三番两次离间献公与申生父子。此后献公听信了谗臣梁五之言将太子申生封到曲沃扩大城池改名为新城。后献公使太子申生将下军攻狄、霍、魏三国,并灭之。此战使太子申生之名广为流传于民间。然而骊姬的阴谋也从此不断,她涂蜜引蜂却诬告申生调戏,那谪仙般的少年自是百口莫辩。后又骗他祭母,按照周礼祭祀用的腊肉结束后要送给他父亲,骊姬就在他送去绛城的肉里投入鸩毒,诬陷其杀父谋位。献公一怒之下欲废太子,竟传令新城逼太子自杀。那日幕僚们来劝他辩解,他说“我父如无骊夫人,必寝食难安,我父不悦我已久,如将夫人治罪,恐他身边无人孤苦寂寞。故吾不欲申辩。”又有人说:“那公子就走吧,离开晋,诸侯诸国自会有愿意庇护之地,还有齐国那是公子母亲故国,齐君定会照应公子。”他笑了笑道”我若逃亡,那天下之人皆知我父之错,我晋国将为诸侯笑柄。“那一年,虢虞灭于晋,我流离失所,而他却在新城用自缢之法离开了人间。

“怎能如此之傻,怎能如此啊?”我忽然放声大哭道。他放开握着我手的双手,走到我身侧,用双臂揽我入怀,将下巴顶在我头上“小儿,勿伤心都是过去之事了。”“常言道人生终究一死而已。虽说是生离于地上,岂如死归于地下哉。然你堂堂丈夫怎可自绝于己手啊”我哭道。“小儿,小儿,都过去了。若我不死怎识小儿”,他抚着我的背“妘儿对吗?记住一定要帮我在父亲面前用此凤来之琴奏上一曲,告诉他申生不怨他,在那世亦要侍奉于他膝下。”渐渐地,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触摸了,渐渐地我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忽然传来一阵叫门声“贵人,贵人,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哭啊?你怎么锁上门了?”。我抬头一看天已经亮了,而我趴在琴上睡了一夜,昨夜与申生的一切仿如一场梦幻,却是如此逼真。“我无事,是发梦了,你先下去吧,我再睡一会儿,”我打发了她,一头倒在榻上。申生啊!这个谪仙般的善良少年,我定要在晋献公面前弹奏那凤来之曲,让他能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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