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兰夜出游

那日之后,公子夷吾无论在府中或是外出总是让我以亲信的身份随侍在旁。虽说寺人在府邸中的地位与一般奴仆无异,但由于我常能在公子面前说话,所以即使是公子的食客见到我时都彬彬有礼。而虢射他们因为我当日劝说众人打消刺杀献公之事起,都对我敬重起来,有时在议事中还常常询问我的意见。他们所谈之事并无其他,只是为了公子夷吾而谋晋国。但是即便是日日相谈亦无任何的可为之法。本就如此,现在献公尚在位,公子夷吾若有所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夷吾总是问我可有何法,我只答曰离梁之日必会呈上,他便不再言语匆匆离去,而我更多的时候是在他的殿里翻看各国书简。梁伯这点对夷吾甚好,虽说各国交通不便,而竹刻书简又是费时量少,梁伯若得新书总会派人送给公子夷吾过目。

已到梁国数月,可是我至今未踏出公子府一步,这日晚膳后夷吾忽然说要带我出门同游,我真有点不敢相信“公子,莫非今日有何喜事?”“无”他回道。“那如何想到夜里带云出去呢?”“你若不想随我出府的话,就算了。”“想!想!就算云没有问过吧,”说着我急急放下手中的书简追了上去。到了院中,见仆从们早已准备好了马车,依然象来时一样公子夷吾将我抱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坐了上来。这次的马车要比上次来接时宽敞了许多,中间放着两榻,当中还有矮桌隔开,矮桌上放着果品和酒,看样子夷吾今天心情甚好。马车缓缓驶出了街市,才发现这梁国的街市晚上比芮城热闹多了,到处都能听见人声,而且路边还灯火明亮,我揭开车窗的垂帘兴致勃勃地看着一切。这次夷吾没有阻止我,反是坐到了我的身边帮我递来吃食。“小儿这梁国如何?”他问道。“一般。”“比那芮城如何?”他又问。原来想引我入套,我才不会答比芮城好呢,否则我岂非要常留梁国了,“无得比,”我道。“为何?”“芮城有我叔,姊,在芮城我虽生活贫寒却也无拘无束。在梁国,我虽衣食无忧但只是公子的寺人,一个奴仆而已,”我淡淡答道。“小儿,莫要怨我,莫要怨我。我实不想让你如此,待我回得晋国,必许你一生富贵再无人欺。”夷吾伸出一手将我搂于怀中,此时有侍从唤来“公子,到了。”夷吾将我抱出马车,才发现来到一所民居。随从引我们入内后,就有侍女送出两套衣物来,打开一看是一般庶民所着的麻衣。换衣之后夷吾挥退了侍从,带我走出了民居,然后牵着我的手往黄河边慢步而去。

“小儿,可知,今夜乃是兰夜,”夷吾轻声说。每日被困在公子府中,我早已忘了时日,原来今日已是七月初七了。“怪不得,今日夜里如此热闹呢!兰夜本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公子亦应在府中多陪夫人。”“倒是有理,不如现在就回吧。”“今日已经出来,就算了吧,明年兰夜再陪夫人吧,”我连忙阻止道。“小儿,口是心非,甚狡。”他笑着捏了一下我的手。我们就继续往河岸而去,梁城与芮城不同,芮城虽在黄河岸边,但四周有城墙,而梁城面河一方则无城墙,其他三面皆筑有墙呈半圆状。来到河边时,已有好多人在河边,有些女子在河边洗起长发,男子则牵着自己的牛儿出来饮水,一派热闹景象。走着走着看见岸边有人在卖水灯,水灯成莲花的样子,里面载有灯草,那摊主见我看得仔细就说”小哥买一个吧,点上顺这黄河流去,就可得河泊相帮实现愿望。”可惜我无钱币正想做罢时,夷吾递出一把钱币,向那摊主买了两只,将其中一盏放到我的手里。两人小心地捧着灯走到河边,说到许愿,我还真没有什么愿望呢,现在可以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去芮城了。把水灯放入河中,用手挥水送了一程“小儿许了何愿?”“公子这愿望可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我说着转身朝上游而去。

往上游走去,人烟渐渐稀少,忽见河边泊着一艘大舟。“这是秦人的船只,怎会在此?”夷吾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一起望去。“原来是秦人的,难怪如此威武。”这秦人重武,连船只都造得如此威武看来传言不假。“小儿我等乔装而出,若让人识得恐生事端,还是快快回去吧,”夷吾说道。我想来也是应诺就和他转身要归。就在此时从旁边的草丛中忽然闪出几人,手提长剑“来者何人为何偷窥我秦国船只?”为首的剑客沉声问道。“我等乃梁城之人,今夕乃兰夜之节,故结伴夜游。沿这河边踱来,不想惊扰了各位,望见谅,”夷吾将我拉到他身后朗声道,并向那为首者施了一礼,此时的他比在风陵渡刚见时多了一份稳重的气质。“来者可是晋公子夷吾?”忽然有一个声音从那秦国的船上传了过来,我遥遥望去那船头上站立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年青男子。“正是夷吾,”夷吾朝那船头之人欠身一揖。“吾乃秦公子絷”那人亦向我们一揖道“当日与公子屈城一别,想来已过三年,公子风采依旧,絷见着甚欢。”原来是熟人啊,看来事情好办了。夷吾拉着我的手向那船只走去“想不到能在这梁城再见昔日故人,夷吾也甚欢矣!”

船上的随从放下踏板,夷吾带着我步上了威武的秦国船只。那黑袍青年迎面而来,黝黑的皮肤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看见夷吾与我上来就又是一揖,夷吾也忙上前回礼,我更是深深一鞠。秦公子絷将我们带入船舱,令仆从们立即端来酒肉瓜果,夷吾与他对席而坐,我则站在夷吾的身后。夷吾回头看了看我“小儿,过来这里坐”他挪了挪身子,让出了一席之地于我。秦公子絷好奇地注视着我道“这个小儿长相甚是清秀可人,可是公子喜爱的童男否?”“夷吾让公子见笑了,正是珍之重之之人,”夷吾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回道。什么,什么竟然说我是他养的娈童,虽心有怒火但这等场面只能忍下,还得给那秦公子絷陪笑,看来今晚真不该与这家伙出来。

“絷已闻晋国之变,三年前在屈城絷与公子,晋太子申生,公子重耳,曾欢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连篇。怎会想到至此一别天人永隔,两位公子也流离失所,真是让人扼腕叹息。”秦公子絷语声悲痛道。“夷吾兄弟,令公子担忧挂心实不忍也。夷吾虽逃遁梁国,但知我父侯在晋安好,此生已足已,望公子归秦时,告于秦侯勿为我等之事烦忧,当永结秦晋之好。”夷吾说完,向秦公子举杯敬酒。好一个夷吾,把自己说的既贤又孝,平日里真是小看他了。果然那秦公子絷接口道“公子如此贤孝却在晋国不得用,是为晋之大憾。公子如若有赴秦之意或如需我国帮衬之处,絷必游说我君侯鼎力相助。”“那夷吾在此先谢过公子了,”夷吾说着又与他举杯对饮。我坐在一边给那二人斟了酒,一边幽幽开口道“云有一事,想问公子絷,公子能否教我?”“可,且问来,”秦公子放下了手中的樽等我开口。夷吾则脸露讶色,不想我会在此时开口。“听闻太子申生之姐晋公主嫁与贵国秦穆公,不知在秦国过得可好。”“穆姬,美貌娴淑,温柔明理,甚得君侯喜爱,”秦公子絷回道。夷吾看着自己的酒樽搞不懂我要完什么花样。“穆姬夫人虽是晋太子之姐,但与我家公子也从小相处,在晋时甚是关爱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为躲丽姬之祸,不得已离晋,但公子心中晋侯依然是父,公主依然是姊。望公子回晋之后能说与穆姬夫人,就说公子夷吾甚念,太子申生临终托琴给公子夷吾,此后公子夷吾愿代申生尽姐弟之谊。”说着,我向他深深鞠了一礼。“这小儿甚明事理,难得公子宠爱,如若是絷也必珍之重之,”秦公子絷对着夷吾说道。“然也,然也,此小儿最是懂我,将我心中之话也依依道来了,”夷吾向还站着的我招了招手“过来,同饮吧。”说着有仆人也为我拿来铜樽,斟了酒。

“这有酒怎可无乐呢?”秦公子絷向身边的仆从看了一眼,那仆从就领命不多时带了一个琴师进来。“此舟甚小,故此只带了琴师,歌者,舞者都不曾带上望公子不要见怪。”说着向那琴师使了一个颜色,那琴声就铮铮而起,秦人爱武,这琴师所奏的也是国风之乐。“无妨,”公子夷吾笑道“我这小儿,声音清脆如钟山之玉,可令她合来。”我刚才还在研究着那酒樽上的图案,被他的一句话彻底弄傻,我什么时候唱过歌他听过。但当着秦公子的面被唤了,若不合来,夷吾定是颜面扫地,我亦不得好受。算了,算了,认了吧。于是从榻上站起,随口唱起了母亲曾教的那首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琴师见我所歌缠绵悱恻,立即变了调子跟了上来。“好一个今夕何夕,好一个与王子同舟,好一个心悦君兮君不知。公子夷吾的可人儿果然与众不同,羡煞在下了,”秦公子絷说着举樽一饮而尽。夷吾也跟着捧起酒樽,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拉着我的手重新坐下,他的眼中流露出惊诧与一些不知名的复杂情绪。

坐下之后,我给秦公子絷斟了一杯酒道“不知公子此次离秦,行舟欲往何处?”“往楚,”然后他看了看我们道“公子夷吾乃是至交,说了也无妨。我君侯一向听闻那虞国大夫百里奚之名,求才若渴。原本这百里奚是穆姬夫人的陪嫁媵人,可是他中途逃脱去了楚境。谁知刚到楚就被楚人抓获为奴。那楚成王听说百里奚善养牛,竟让他帮着养牛,这楚成王真是一个愚蠢的君主啊。我这次带了大量珍宝前去楚国,就是想换回那个百里奚带回秦去,让我君侯心悦。”原来百里奚大夫竟然在楚国养牛,不知我父可与他在一起否。“那百里奚确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晋国所有,”夷吾听着也叹气道。“那楚成王确实愚蠢,不过只怕他是不知百里奚有才了,而下面的众臣也害怕楚王知道他有才呢。”我用嘴抿了一口酒,他们两都放下酒樽等我的下文。我本想说让我去楚办妥这件事,这样就可以从夷吾身边溜走了,可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不过公子此举也甚不妥,”我说道“若用重金赎他岂非是以珠易石,告知楚王百里奚是个千载难遇的人才吗?”“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秦公子絷紧张地问道。“贵物贱买,找一个普通商人以楚地同等的奴隶之价,换回来。同时多换几个奴隶,让他与众奴隶们一起往秦。”秦公子思考了一下,忽得拍案而起“妙啊!妙啊!我等怎未想到。公子夷吾,此儿善,此儿大善。”夷吾此时也瞪大眼睛望着我,合着秦公子“善,小儿甚善。”我望着他嫣然一笑,他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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