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芮城日月

翌日一早,我与吴妤就带着仅有的一些衣物离开了吴家,吴晗没有出来相送怕是看见我们各自伤怀。好在离船时公子夷吾给我留下了两个金锭。我与吴妤在城里兜兜转转了一日,看见城东处有一处宅院正在出售,就找了钱庄将金锭换开,购置了宅院并找人修葺,添置了必要的家具。购来的宅院与吴家一样,一间正房,东西各有一个厢房,只是再多了一间柴房。吴妤真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不一会儿就将宅子打扫干净了。我与她,分置东西,当中的正房就用来用膳,念书之用。忙完以后,我就邀她去饭庄用了晚膳。吴妤开始还是闷闷不乐的,但想到与我在一起可以衣食无忧,再说亦没有离开芮城,只要她想就能见到吴晗,所以便开朗了起来。

已是冬日,风陵渡的往来之客寥寥无几,我本打算照旧卖参度日的想法只得打消。现在反是吴妤去衣铺里帮忙绣衣来贴补家用。虽然手里尚有公子夷吾的赠金,但是那只是应急之用。吴妤每日从衣铺回来还要为我洗衣做食,却一点怨言都没有,为此我总觉得愧对于她,将她带出家中,却让她为我操劳。于是我在城中开始找活干,但是由于年纪太小,没有人愿意雇我。直到有一天,逛到了以前吴晗常去的那家楚馆,看门的仆人说馆中需要一个识字之人教馆里的姑娘诵读诗经。芮城里面识字的人不多,所以我年纪虽小还是请了我,一月得金五钱,我算算够我与吴妤花用了。当日回家告诉吴妤,找到了楚馆的活,起先她还不太高兴,但听说了报酬,还有我说的清者自清后就释怀了。

于是每日我去楚馆教姑娘们诗经,吴妤也去衣铺上工,晚上回家,吴妤做了膳食,用膳之后,我就在正房里教她识字读诗经。想不到吴妤甚是聪慧不过几日就学了几十字,也能背诵好几篇诗经了。转眼离开虞国已是一年,起先陪着我的母亲离去了,现在还好有吴妤与我相依为命,看来上天对我还是优厚的。吴妤终于有了一件自己的袍子,我用这些日子剩下的钱从猎户手中买了几张兔皮,她就自己张罗着做了。飞雪飘舞的时候,我会念着诗经,望着窗外想起过世的母亲,远去的父亲,千里寻夫的杜夫人和阿武,仍在幽冥徘徊的太子申生,远在梁国的公子夷吾。多想快快长大啊!有一个人对我说,等到了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会再来芮城找我。

我和吴妤的美好日子,在春天来临的时候走到了尽头,吴晗病倒了。他的新夫人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在半夜敲开了我们的家门。我让吴妤先回家,然后自己去医馆叫来大夫。大夫说吴晗是操劳过度,在伐竹时昏倒了,头部撞到了石头,可能从今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一直要有人照顾。吴家在吴晗病倒后,那妇人的两个兄弟就拿走了吴家所有的钱财离开了芮城。吴家现在就剩下老人,伤者和怀孕的妇人了,吴妤不得不搬回家去。我与那妇人的父亲曾有言语上的冲突,就一个人留在了自己的宅院。

春天的风陵渡,又热闹起来,我和吴妤再次上山挖参,依然到风陵渡叫卖,依然是供不应求。我只留下了够自己生活的那份,别得都拿去了吴家。吴晗一直在食药,我也让吴妤给他熬参,虽然现在好了许多,只是右边的脚要跛着才能行走,无法上山更不用谈在渡口做活了。我怕吴妤要照顾那么多人会和她父亲一样累垮了身体,好在卖参得金较多,就给吴家添了两个奴仆,还购置了马车。吴家现在在芮城里也可以算是富庶了。

初夏的时候秦国的船终于从楚国回来了,他们依然在风陵渡补充食物,我求见了船主。船主还记得我这个公子夷吾带上船的小儿,他说我比去岁长大了好多。我告诉他其实我是虞国人,请他容我见一下百里奚,我知道他用了五张黑羊皮从楚王手中换得了百里奚,公子夷吾一定给过他许多好处,所以他不做多想就答应了。百里奚大夫,比我离开虞时,苍老了许多,两鬓都有白发了,他看着我似乎认不出我了。我想就算是父亲或启现在看见我也不会认识这个浓眉小儿。我拜倒在他的身前,仰头看他“姬童氏阿妘拜见大夫。”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响才吐出一个善字来。他把我扶起来,从头到脚地仔细看着“长大了,长大了。我听你父说与你和你母走散了。”原来他见过我的父亲,父亲对他也只是说我们走散了。“然,”我点头答道。“你母呢?现在何处?”他问道。“母亲和弟弟都过世了。”“这老天啊!”他含着眼泪叹息道。我从怀中取出武儿赠我的麒麟短剑递给他,他接了过去抚摸着“这,这,你?”“杜夫人到虞国来找过大夫了,这是武儿哥哥给阿妘的。”他听说了妻儿的消息甚是激动,扶着我肩膀的手颤抖起来“他们可好,现在在何处?”“他们都好,去楚国找你了,大夫放心和秦人去吧。良禽择木而栖,秦国才是大夫该呆的地方,杜夫人他们一定会去秦国找到你的。”他知道我父亲之能,所以对我的话亦没有怀疑。他将短剑重新递给我道“这是武儿给你的,你就留着。武儿一定想,如果长大了就不认得你了,所以留下这个以待重逢之日,可为凭证。”我接过短剑重新放入怀中“诺,但愿还有再见之日。”“妘儿你可要找你父亲?”他问道“他曾来楚寻我,可惜我为奴养牛照应不了他,后来他就带众人去了洛邑。”洛邑是周室的都城,父亲最终还是选择投靠了王室。“不用了,我不急着找父亲,现在我一个人在芮城生活的很好。”他点点头再不多语,我又唤来船主给了他一些金告诉他百里奚是我叔伯,望他一路照应。船主接过金,连连应诺。

秦国的船远去了,我默默地转身回城,忽然觉得自己很孤寂,那是认识夷吾之前从来也没有的感觉,害怕一个人。然而即使害怕,夜里我还是一个人,吴妤在的时候尚可,如今只能一个人在院中乘凉,不过可以沐浴干净不用画眉,也是自在。这芮城的时光过得如此缓慢,我在期待着四季的交替,原来要长大是如此漫长的事情。

夏末吴晗的夫人生了一个男孩,吴家终于有后了,吴晗给他取名为硕,期望他此生富贵。可能是老来得子的缘故,一家人都围着那婴儿转。吴妤有着一点失落,即使如此她还是在尽心地照顾着自己的父亲和家里。这个十三岁的女孩,越发的坚强,她若有空就会来找我学字读书,有时候她会说不想一辈子都在这个芮城,如果有学问了,那去了别的地方就不用怕了,至少可以和一般的女子不同。聪慧而努力的她,总是让我折服,这不再是当初遇见的那个贪图钱财的女孩了,她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秋天,我在芮城里意外地遇到了虢射,他是给夷吾来打探消息的。他告诉我梁公主给夷吾生下一男一女,男儿取名为圉,女儿取名为妾。看来夷吾与公主生活得不错,我让虢射带了一支大山参回去送给夫人。

又是冬日,秦国过路的商人告诉我,百里奚被秦穆公拜了相。所有的人都好,只有我日复一日得过着毫无目的的日子,也不尽然,我还是想起了曾答应过太子申生的事,还有我对夷吾说过要去找公子重耳真正的得回凤来琴。

晋献公二十四年的春天,又是一年的禁火节,两年前的今日我在风陵渡见到了公子夷吾,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春天。身边已是十四岁的吴妤越发的聘聘婷婷,婀娜多姿,而我仍是一个十岁的小儿,比两年前好不了多少,只是个子不断长高着。我们又来到了洛水边踏青,这次不一会儿就有少年过来了我赶紧离吴妤远远的免得她又要嫌弃我这个小儿。我留下吴妤一个人又去了风陵渡,这次没有遇见任何意外。夜里回来时,却看见吴晗和他的妻子,在我家门口侯着。“晗叔,怎么这么晚还来,可是家中有事?”我一边招呼一边开门引他们入内。“云,妤儿呢?”吴晗看见我身后没有跟着吴妤开始心急起来。“云和阿姊去洛水边踏青,人甚多所以走散了,云就独自去了渡口。”我回道,吴妤怎么会这么晚都没有回去,芮城民风朴实没有什么恶人,应该是不会有事的,再说吴妤一直生活在这里也不会走失。我看着吴晗焦急的脸,他现在行走不便,就道“晗叔,莫急,云这就叫人一起去找姊。你先和阿婶回家,说不定姊已经回来了。”吴晗说只有这样了,就由他妻子搀扶着坐了马车回去了。我叫上了渡口的几个舟子,开始在城中寻找吴妤,可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到了后半夜,他们都累了就回去了,我一个人去了吴家,现在只能等吴妤自己回来了。

吴妤是卯时回来的,我和吴晗还有他妻子都在正堂内围着桌子等她。吴妤一见我们都在,就把一包东西放在了桌上,吴晗上去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包金子。正要发问吴妤就跪在了地上“父亲,妤儿把自己卖给齐国的凤姬了。”凤姬是当今四大歌舞姬之一,齐国人,这次她刚从齐国而来,要去秦国为秦侯献艺,所以要在风陵渡坐船过河,现正歇在芮城。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吴妤,简直不敢相信,吴晗夫妇亦是。吴晗忙轻声道“阿妤,为父知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自从有了你弟后,父亲就没有多关心你,都是父亲的不是。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你让云陪你一起去把这金子退了,就说家里不同意不卖了。”吴妤猛得抬起头,大笑起来“父亲,会对我好,对我好。不可能的,自从得了这个女人,你就不会对我好了。你只是一时想骗我不卖罢了!”“不是,阿妤,听父亲说,我们现在也有钱了,有奴仆,有马车,父亲会对你好的。”吴晗急道。“哼,这些东西是我们的吗?这是你的钱吗?这些都是云的,如果哪天云不在了,你依然会把所有东西卖了,还会卖了我养那群人,”吴妤把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吴晗的妻子。是了,上次我一离开,吴晗就夺了她的金,还让她在家里伺候那么多人,若是换了我亦是忍不下这口气,不会再相信他的。“云不会离开我们的,云你快和阿妤说啊,她最听你的话了,”吴晗连忙对我说道。“姊,你为什么想卖身当个歌姬呢?”我不理吴晗,善自问道。“云只有你会这么问我,问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他们只顾自己从来都不顾我心中所想。云,姊想去别的地方,不想永远困在这座城里,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妇人,被父家使唤再被夫家使唤。做了歌姬就可以周游四方,见识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会遇见一个真心待我好的男子。”吴妤幽幽地说道,然后就给吴晗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为父绝不允许,来人啊,来人啊”他朝门外唤道。两个仆人和他妻子的父母都冲了进来,“把阿妤给我绑起来,绑起来。”他急喝道,连喘了几口气对着吴妤道“你明年就十五了,为父答应了守城的四五要把你嫁过去的。怎会容你走了。”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真相,吴妤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父亲的打算,所以提前一年要离开。仆人们就要围上来擒住吴妤,噌的一声,我从怀里拿出了短剑,拔剑出鞘“放了她,谁都不许动我姊。”吴晗一家愣愣地望着我,我从地上把吴妤拉起来,对她说“走!”她连忙闪出门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我收剑回鞘,对吴晗说“晗叔,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姊从小无母,与你相依为命,想不到事到如今你会如此待她。虎毒尚不食子,你真是另人心寒。”吴晗颤声道“你,你,这是我的家事。”“晗叔,你现在的所有都是我给的,包括你能活着站在这里。从今日起,我们恩断义绝,我代阿姊在此与你断了这父女情分,这金如果你不收,我去交给城主求他判你父女分离,如果你收阿姊就卖于凤姬,从此老死不再往来。”我刚说完,吴晗妻子的父亲就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金子说“收,收,这女大留不住,为什么不收。嫁给那个守城的小卒哪会得那么多金子呢。”吴晗再也无话可说,我甩甩衣袖离开了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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