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歌伎队伍

从吴家出来,我从来都没有感到如此无力过,曾经以为善良的人已随着时间而变得如此陌生。吴妤也要离开芮城了,在芮城渡过的这两年时光,似乎就在转瞬之间过去了。没有了吴妤的芮城,对我来说是陌生也是可怕的,不知为什么我现在会那么害怕孤独。

回到家门,却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吴妤。她原本埋首坐在那里,似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双眼都哭得红肿了。“云”她颤抖着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推门让她随我入了院子。春天的夜风凉凉的,院中的梨树开满了一树雪白的花。吴妤和我就站在那树下“云,你随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她低声说道。“姊,你到底想清楚了吗?卖身为歌舞伎是没有自由的,如果你只是一时之气,云可以将你赎出来。如果你不想呆在芮城的话,云可以陪你去别的地方,”我望着她道。“云啊,你才只有十岁啊!就我们两个如果离开芮城的话,不用多久就会被人抢夺钱财,被卖被杀的。”吴妤说道。是啊!我才只有十岁,如果与她出去游荡怎能护住两人,不由恨起这时光过得缓慢来。“云你听我说,凤姬的队伍里有来自诸国的歌伎,她们凭着技艺生活,不愁吃穿,还可以遇见各国贵人,生活得自由自在。我向往之。”我冷笑一声想到,如今那凤姬邀你加入自是说的天花乱坠,可是既是卖身何来自由,到了有哪天有贵人看重还不是当你礼物送出,这样的歌伎在虞国时见得太多。“好,既然你们要往秦,我就送你一程,我要去翟。如果那凤姬所言为虚,你就要随我离队一起去翟。如何?”我对她说道。她点头道“就依云之言,可行。”

我让她在院中等我,我进屋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囊,无非是母亲给我做的衣物草鞋,麒麟短剑,依然将凤来琴牢牢地绑在背后。此后,我将这宅院房契的竹简放入铜制的妆盒里,当着吴妤的面埋在了院中的梨树下,与她约定如他日在外呆不下去了,仍可回芮城住在此处。我们将宅门锁好,我就随她往凤姬投宿的驿站而去。

到了驿站,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容姿秀美,饱满的红唇,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红姑”吴妤唤她道“这是阿妤的小弟阿云。阿云要去翟访友,想搭我们的船队一程,请红姑与凤姬姑娘说说,允许小弟同行一程。”那叫红姑的妇人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是个清俊的小儿,不如亦卖了给我们吧。”我朝他撇了一眼道“这歌伎队伍要男子作甚?”“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的队伍可不是一般的歌舞伎队伍,不仅有女子的歌舞伎,还有男子的。不过你放心,我们的歌舞伎是不会随意赠人的,我们的队伍中自有专门用来赠送,从各地买来的处女与童男。你如果不愿做歌舞伎,如你将来长得健壮还可以做护卫,劳工,剑客。”她嘴上抹油地游说我。这歌舞伎队就这么缺人吗?我微微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夷吾给我的另一锭金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儿不会卖身,只求搭船。”她张大了嘴吧“善,善”正要伸手来接,我立即把金子放入了怀里。“待见到凤姬事成之后,自当奉上。”“可,可”她连忙点头“小哥叫?”“云。”“是云,云,我记住了。小哥可有什么长处?”她又问道。“我弟会识字,曾在楚馆教那些姑娘们诗经。”吴妤马上接口道。“诗经好啊,好啊,我们的队里的歌舞伎们也要学,就请小哥教吧。”她听了后忙说道“我这就去与凤姬姑娘说你们且等一下。”说着她就走了进去。

不过一刻,这红姑就来了,说凤姬姑娘有请我们,我们就随她一起进了驿站往正堂走去。一入门就看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妙龄女子坐在中间的榻上,她有着一张绝美的脸,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眼梢稍长,顾盼生情,鼻小而挺,薄唇嫣红,纤腰一束,胸脯高耸,整个人在粉色的衣裙中犹如一支盛开的桃花,妩媚而不失清丽,风骚而不失雍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母虽美却少了她那般勾魂摄魄的风韵,不亏为迷倒众国的四大名姬之一。吴妤在一边低着头不停地拉着我的衣袖,我肆无忌惮地审视着眼前的美人。“小儿,见了凤姬姑娘怎还不行礼?”一旁的红姑急着说道,如果我被拒加入的话,那她就得不到那锭金子了。我慢慢弯下腰行了一礼,可眼睛仍是注视着那美丽的凤姬,不觉好笑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好色之人“云参见凤姬姑娘。”那凤姬以袖掩嘴笑道“小儿看够了吗?真是无礼。”我对她笑了一笑继续看着说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儿觉得自己并无过分之处啊!”“你这小儿,倒是出口就是诗经,我听红姑说你识得字,曾在楚馆交人读诗经,”凤姬问道。“然,确有此事。”“红姑说你想搭我们的船去翟,愿意在途中教我队中的姑娘们念诗经。”她又问道。“然也,确是如此。”“你为何要离晋去那狄戎之地呢?”她脸露疑色。“小儿本是越人,家中母亲亡故举目无亲,来晋投靠我叔。只是我叔新娶夫人又得子,连生生之女都容之不下,怎会再收留我这个小儿。我另有亲人现在翟地,故小儿想去投奔。”吴妤应该和她说过家里的事了,所以我这个说辞她应该是可以接受的。“小儿年少,倒是可怜。”她向红姑招了招手“就把他留下吧,让她随我们到翟再离去。”然后她又想了想对红姑说“将他安排在三层与他姊一处即可,莫让他与那些杂工住在一起。”“诺”红姑应着就带我们下去了。我不由回首去再看那凤姬,却见她嫣然而笑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背上的琴。莫不是,她认识此琴,我心里不由慌了起来,赶紧追着那红姑而去。

两天后,歌舞伎队出发了,风陵渡口停着一艘巨型的大舟,上有四层,而且整个船体雕龙刻凤,华美无比。我和吴妤虽常在风陵渡,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豪华的船,两个人都看傻了。“没见过吧”红姑走了过来“齐国在渤海之滨,造船的技术天下无双,这船不仅华美而且牢固安稳,即使在海上遇见风浪亦是不怕,这黄河就更不在话下了。”看着红姑得意的样子,我们跟着直点头。这船最上层是凤姬的住处,第三层是女子歌舞伎和送给贵人的处女们的住处。第二层是男子歌舞伎和送给贵人的童男们的住处。一层是护卫和剑客们的住处,还有船下的最底层是杂工和劳役们的住处。红姑按照凤姬的吩咐让我同吴妤一起住在了第三层。船慢慢地离开了渡口,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叫道“阿妤,阿妤啊!”我和吴妤跑到船边的围栏处,看见吴晗在他妻子的搀扶下,一拐一拐地朝渡口走来。到了渡口他双膝跪了下来,大声嘲我们叫道“阿妤,阿妤,为父错了,为父对不起你死去的娘亲啊!为父在芮城等你回来,阿妤一定要回来啊。”说着他声泪具下。吴晗终是醒悟了,他还是善良的。身边的吴妤不由颤着双肩哭泣起来。“云,妤儿就拜托你了”说着吴晗朝着我的方向就叩了三个头。我望着他深深一礼,吴晗他们如果没有遇见我,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呢,吴晗不会得金,无金就买不了那妇人一家,若无我,吴晗必已阻得吴妤卖身,他或许现在还和吴妤在一起过着相依为命的安定生活。船离岸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岸边的人影。我抬头仰望苍穹,这是命吗?他们父女终因我而生离了。

当日用过午膳,吴妤就和别的歌舞伎开始练习舞蹈了,红姑说她年岁已大身骨已硬,要把身体练柔是首要之事。于是就让她不停地练弯腰撇腿,我在一边笑着观看,吴妤练着恼火见我在一旁笑话她,硬是把我拖去一起练。原本在芮城我就怕她,现在她心情不好,所以对她唯命是从,只得与她一起练习。不过我尚年幼,不到半日就达到了红姑的要求,可是又不敢离去,直得陪她继续到晚膳时。晚膳后,红姑让我去给歌舞伎们念诗经,男女都聚在三层的大堂内,我一个人站在那,他们一边听还要一边练功看得我都辛苦。所以挑了一篇简短的《螽斯》说与他们听,他们听了大笑说道“这小儿今日心情不好,专挑蝗虫来说。”我微微一笑道“非也,非也。蝗虫确是有害农田,但它们成群结队,所向披靡,无人可阻。人呢亦要团结起来,才能四海无敌。所以呢你们在歌舞伎团里要同心协力,才能使这凤姬之名远扬诸国,不会输于其他三姬。”大家听了频频点头。“诗经本是数百年来各国智慧所及,切莫浮于表面,只有领会其意,才能知道里面的博大精深。”我又补充道。众人连忙称诺,我用眼梢微微一瞥,见那凤姬和红姑也在一边听着,那凤姬对红姑小声道“这个小儿果然有才,孺子可教。”不由脸上扬扬得意起来。

不过那晚没有睡好,吴妤那小妮子竟然在房里练了一夜的功,即便我告诉她欲速则不达,她也不理我。就这样我陪她没日没夜地练了七日,她总算是达到了红姑的要求。于是她开始和别的女子一起练简单的舞蹈了,可她硬是让我也练,我说我乃丈夫怎能做妇人之舞。她就让我和男子的歌舞伎学习,这些年青男子们,都光着上身,带着面具,跳那些国风之舞。我悻悻然地逃回,对她说还是练女子的舞蹈算了,别的歌舞伎们听着大笑道“小儿这纤瘦的样子,怎能舞出丈夫之风,还是先练女儿之技吧。”在吴妤的逼迫下,我只好随她们舞蹈,红姑还调笑说,如果舞者不够就让我着女装上阵,于是大家哄堂大笑,可怜我如今成了众人茶前饭后的笑柄。

与那些谈笑欢颜的歌舞伎不同,船上还有一群一筹不展的少男少女。我总是在用膳的时候可以看见他们,个个绮年玉貌锦衣华服,可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任命的无奈。他们是凤姬从各地购回专门送与贵人的处女与童男,是歌舞伎团走访各地的礼物。他们望着我的表情是羡慕的,我有的是自由,包括那些歌舞伎也都是没有自由的,如果他们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随时都会有被送出的可能,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苦练技艺。其实吴妤是很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她也不分昼夜的苦练,如果能够脱颖而出的话,那么或许有一天她也能成为和凤姬一样名动诸国的美人。

那天夜里,看见吴妤偷偷地在喝什么东西。我一下子从她背后跳了起来,一把抢过她的东西,咕咚咕咚一口把那东西都喝完了。“真是好喝啊,姊,你有好东西都躲起来喝,太不够义气了。”她对我翻着大眼睛“云啊!不是我不让你喝,这是楚国的木瓜饮,红姑特地拿给我的,关照我不要给你喝。”“为何?”我问道。“我也不知阿”她说。第二天,我抓住了红姑“红姑,你收了我的金,却有好东西只给姊不给我。”“什么东西啊?”她问道。“楚国的木瓜饮咯,”我说“不过,我抢来喝了,味道甚是可口。”“你喝了?”她张大了嘴巴。“对啊!我姊不会做贼给我逮住夺了过来,就喝光了。”“那是女子丰胸的东西,你喝了?”她尖叫道。“你,你,你”我说不出话,赶紧去摸自己的胸,还好谢天谢地没有鼓起来。不过那之后我注意起吴妤来,果然她的胸脯慢慢地鼓涨了起来,而且看我的眼神也带起羞涩来,实在让我难受。我去和红姑说,红姑笑我还是个小毛孩,知道什么,她虽这么说,还是帮我安排了一个人的房间。

想不到这歌舞伎团这么快乐,我都不想离去了。那天船突然停了下来,问了船上的护卫,说到梁国了。梁国,这个有夷吾的地方,我很久没有想起他了,而今听到梁国两字,才发现我连夷吾到底长得什么样都忘记了。只记得他说过等我十五岁生辰要来芮城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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