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宠

重耳对我的好,几乎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即便是父亲和母亲也未曾如他这般。他托人从狄戎那里找来了一匹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小马驹来,说这样的马才适合我骑。那马儿浑身雪白的毛,如果骑它一会儿,用手抚它的脖子就会有鲜血般的汗水,赵衰告诉我那是汗血宝马千金难求。现在每日午前重耳教我习琴,因为狐偃在公子府里请了许多厨子,让他们按照我的吩咐每日变着花样做来,我和重耳习完琴就会回院里用膳,这才是大家见到重耳的最好的机会。每次午膳总能看见那群人围坐着,重耳不喜欢听他们谈政,他们就找了些各国的要闻趣事来打发时间。

由于晋翟的战争,凤姬的队伍终究没有来翟,而是直接去了秦国,为此翟君还甚是恼火。魏犨正吃得高兴时,我忽然想起在梁国时听说的,太子申生曾将凤姬的姐妹买下送与他之事。现在魏犨在翟国只有一个姬妾,是翟君送于公子重耳,而重耳又转送给了他。“魏大哥,我曾与凤姬队伍一起到梁,当时我听公子夷吾说太子申生曾经买了凤姬队伍里的一个歌伎给你为妻。那妇人现在何处?”我想着就随口问了出来。忽然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面部表情变得僵硬起来,重耳也现出惊讶之色,我这才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不合时宜。本是魏犨一个人的私事,不该在这么多人前问起。魏犨看着我却没有发怒或离去,淡淡道“逃离新城那年将她送于族兄了。”这时我才发现,不光是魏犨,胥臣,狐偃,狐毛他们的姬妾都是在翟新纳的,原来众人离晋时都是弃了家眷独自逃亡。“小儿,我等说来都是叛晋之人,怎能再拖累家人。再说这些姬妾本就有如衣物,将之送人,也是为她们谋个去处。大丈夫奔走于天地怎能牵挂于那妇人。”狐偃向我解释道,对他们来说我也终要成为一个大丈夫,现在我又与他们混在一起,所以这些道理不说通我,怕我将来会自寻烦恼。

这就是这个世间的道理,妇人对于男子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好的时候可以海誓山盟,真的有事的时候就会被无情的送出或离弃,就像我的母亲那样。忽然我就呆在那了,再也吃不下东西,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小儿,小儿,你怎么了?可是不适?”重耳发现了我的不对。众人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再常理不过的事,反而对我的反应不以为然“云小哥,年纪尚幼,恐是气我们无情,恼了?”胥臣说道。“云本与家人住在虞国,七岁那年晋国灭虞,云与家人逃亡出来,途中父亲弃了母亲和我……”接着我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竟当着众人的面哭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你们就爱提这些事,食完了还不快走。”赵衰见了这场面,赶忙打发众人离开。厅里就剩下了重耳和我,重耳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榻上起来,坐到我的身边,用一只手将我拉到他怀里安慰道“小儿,莫哭了,大家不是故意说那事的。这样吧,你就和重耳住在翟,重耳一定会对你好的,比你父亲对你都好。你就不要哭了,你看你这般哭得眼睛肿了,鼻子红了,你的赛宝就不认识你了。”赛宝是我给重耳送我的小马取得名字,我一边抽噎一边又说“重耳,那你为什么不肯听他们的话娶一个妻子呢?你也害怕将来还会逃逸吗?”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只是现在没想过娶妻而已,现在的生活很自由,我觉得很快活。特别是小儿你来了之后。这样吧,你做我儿子如何?”我一下子止了哭泣,没搞错吧,我们就差九岁,家伙就想比我大一倍,认他为父,想得美。于是我正义凌然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哪能随便认人为父?”“还大丈夫呢,刚才哭的时候明明是个女娃,”他起身哈哈笑道“这法子真好,这样就不哭了,以后你哭了,我就装你父亲。”我哑口无言,亏他想得出。

然而重耳对我的宠和好,终是引来了众人的忧虑,公子每日和一个小儿在一起,会不会是好男色呢?第一个来问我的是魏犨,他红着脸说“云小哥,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啊?”我得意地说“那当然,不然怎会对我那么好。不是喜欢我难道还喜欢你?”然后他低头叹了口气灰溜溜地走了。第二个来的是胥臣,他问“云小哥,公子每日和你在一起,对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公子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这还用说,女人有我陪他开心吗?你觉得自己是和姬妾在一起开心呢?还是和赵衰他们在一起开心?”我问。“说是这么说,但是毕竟是男人总得发散一下,而且还是要留下拜祭祖宗鬼神之人的。”他低低说道。这什么意思啊?我还没问家伙也开溜了。第三个来的是狐毛“云小哥,公子和你在一起时,除了习琴,骑马还有没有别的?”“别的,当然有了,看典籍,论世事,吃东西。”我回道。“就这些?”“就这些。”“那他有没有摸摸你的手啊?”狐毛又问。“有啊,他手把手教我弹琴来着。”我答道。“那他有没有亲过你的脸啊,嘴啊?”他忽然大声问道。我一下子傻掉了,这什么意思,“没有,你问这什么意思?”我有点生气了。“云小哥,你别生气,你看公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戴冠了,可他就是不近女色啊,所以我们担心。他每日和你在一起,我们想,会不会你们……”“瞎说什么啊?”我大叫着将他撵出了院子。不会吧,不会吧,公子重耳不会真得好男色吧。他与夷吾不同,夷吾知道我是个女的而时有亲近也是正常,再说夷吾才没有对我那么好呢。而公子重耳对我的好可以说是宠了,一想到他那温柔的样子,如果真是如魏犨他们所猜想的那样,那,那就太恶心了。

下午去马场练马,我一见到重耳就躲得远远的,他却每每都要靠近过来,还为我牵马。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重耳,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得说真话。”“何事,小儿今日鬼鬼祟祟的,说来听听,”他道。“重耳,你不愿娶妻,是不是不喜欢妇人啊?”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小儿也像我舅父他们那般担心我好男色,所以今日见了我处处躲避。小儿放心,重耳对男子亦无兴趣。重耳不娶,只是未遇上心动之人而已。小儿以后莫再提这无聊之事,扫了兴致。”呵呵,原来如此,这就好,“无事,无事了,我们骑马吧”我挥挥手,说着上了马儿,赛宝现在已经和我配合得很好了,我一上去,它就缓缓地走起,然后根据我的命令行进。我舍不得用马鞭抽它,总是轻声在它的耳边说话,重耳笑我这马怎懂人语,然而让他吃惊的是赛宝就是能听懂我的话。

初秋的时候,介子推终于从晋回来了,他说他在晋都联络了好些大臣,大家都愿意辅佐公子重耳将来登晋侯之位。不过介子推的热情很快就被重耳给打消了,重耳对他的话题一点都不敢兴趣,只是问着,献公的身体如何,外族狐突如何。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为了庆祝丰收,翟君在翟城的郊外举行秋狩大会,公子府也被邀请参加了。秋狩大会集中了翟国所有的公卿贵人,而且贵女们都能参加。狐偃他们认为这是给公子重耳觅偶的最好机会,公子夷吾娶了梁国的公主,所以公子重耳娶一个翟国的公主或宗室之女也无不可。

翟国郊外,旌旗飞扬,各队人马聚集一起,贵女们一个个精心打扮,为秋狩的勇士们呐喊助威。我在公子重耳的队伍里,他们说我的赛宝太小了,不能参加,所以得骑大马。魏犨,胥臣,赵衰都说要和我同乘,结果全给重耳拒绝了,所以今日我坐在重耳的坐骑上,他帮我牵着马。狩猎时,所有的人都穿着护心铜甲,可能是怕被野兽突袭,所以狐偃很早就给我备了一幅。武器是弓箭与剑,这些我都没有,弓太沉我拉不开,剑太重,我挥不动。所以当翟君一声宣布开始的令下,重耳就跳上了马,紧紧地将我护在了胸前,然后一甩马鞭与众人飞驰而去。一点都不好玩啊,这里哪来什么野兽啊,这群大男人尽挑着狐狸啊,兔子什么的射,那些鲜血淋漓的小东西,看了我就不忍。“重耳,一点都没有意思,你放我下来,自己与他们去玩吧,”我说道。“小儿,第一次狩猎吧,待我射杀几只白狐,回去让人给你做今冬的围脖和袍子。你穿在身上一定好看,象个玉娃娃似的。”他说。看看这就是兄弟,当初夷吾不也是想用猎来的狐狸给我做围脖,做袍来着。“我不喜欢,我有母亲给我制的皮袄了。”我回道。“那小儿,想如何,不过放你一个人下来,就不用谈了。”他认真地说道。我想了想,然后说“要不重耳,我们学夸父追日吧!”“夸父追日?”“对啊,我们朝着太阳那个方向跑,去最近的地方看日落可好?”此时已是午后,太阳是往西而去的,他想了想勒住了正在疾驰的马儿然后调转方向往西一挥马鞭,马儿便向西方疾驰而去。

众人回头时才发现,公子重耳的马已在西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赵衰连忙叫上众人追了过来。“他们追来了,追来了,快点,再快点”我高兴地大叫。重耳也加紧抽鞭,这赛马比狩猎有意思多了。日落时,我们来到了一条河边,马儿过不了河,重耳就将我从马上抱了下来,背靠背地坐在河边看日落,马儿跑了一天累极了,就自行去河里喝水,吃着河边还未泛黄的草。重耳递给我带着的皮囊,我先喝了水,然后他再喝。“小儿,你说那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这到底是愚还是慧呢?”他问道。“这不是愚和慧的问题,是信念的问题,”我背靠着他,把弄着地上的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要有勇气和坚强信念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儿,你是否也觉得重耳太弱,弱得无力去争那晋国之位。重耳无信念,无勇气,所以才在这翟国苟安?”他忽然问道。怎么回答啊?我明明预见到了夷吾才是未来的晋侯,如果我告诉重耳不是,那他万一奋起争位与夷吾为敌,他若失败按照夷吾的性子又怎会留他于世。如果我告诉他是,他会不会消沉下去,浑浑噩噩,最终致使他身边之人都离他而去呢。“小儿,如何?”“重耳,你幸不幸有天命?”我问道。“天命?”“然,世间万物有天地,有阴阳,自然就有天命。能不能得侯位不是因人努力就能得到的,要有时机,要有天命。狐偃不是请巫卜过了吗?你是尊贵之命,只是要等天机。”我缓缓说道。“小儿,竟然也信这个,不大似你的脾性。”

我淡淡一笑,重耳,你知不知道啊,其实我才是那个最相信天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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