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得琴

傍晚的时候,晚霞映满了西边的天空,时有倦鸟飞来栖在河边的树上,那树叶是深深浅浅的黄。我伸出右手,放到重耳的眼前“重耳,我要你看,这日现在我手中呢。”他微眯着双眼,沿着我的手掌注视着那徐徐而下的落日,正欲说话时,忽然传来一阵叫喊声“公子,公子”我连忙移开手臂侧过身去看,原来是胥臣他们已经追上来了。“公子,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撇下我们来这河边呢?这狩猎还没有完呢!”魏犨大声说道,他的马背上负着一些动物的死尸,然后再看胥臣,赵衰他们亦是一样,看来这一日来唯一没有收获的就是重耳和我了。“无事,今日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带小儿离队来看这河畔落日了,既然翟君在等,那我们就速速回去吧。”他说着把我抱上马,然后自己也跃了上来,马儿往来处奔驰而去,我想再回头去看那落日,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胸膛。与他们出来一天,感觉甚累,虽然这马儿颠簸反正有重耳驾着我亦不会摔落,又有如此温暖的怀抱,不如小憩一会儿。于是我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受控的合上了,头也随着马儿的颠簸左右摇晃起来。隐约中耳边响起重耳温淳的声音“小儿,知道否。那夸父死时,他的手杖化作了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美不胜收,每年夏天桃果丰硕汁甜如蜜。那就是我晋国的桃林寨,就在风陵渡渡过黄河往南便是。终有一日,重耳要带小儿一起去那里,赏桃花,品桃果。小儿,你说可好。”可是这时的我却没有回答他。醒来的时候,已在公子府自己的床榻上了,侍女说公子送了我回来后,就与众人去宫中赴宴了。

转眼已是冬日,北国的冬天来得很早,入冬没有几日,就开始漫天飞雪了,我不再上山习琴,重耳说他已没有什么可以教我了,剩下的就靠自己的练习。重耳让人送来了一袭雪白的狐裘,赵衰看到了才说是那次秋狩的时候,重耳将他们猎来的白狐都要走了,想不到原来是要为我制裘。介子推和狐偃开始忙着准备重耳明年年初的冠礼,重耳和我一样都是正月里出生的。我很高兴,因为他大一岁的时候,我也就大一岁了。胥臣和魏犨现在,在翟军中帮忙,听说翟君决定明年春天要去攻打狄戎。

晋国有消息来说,献公因为攻翟无功,竟将怒气宣泄在了其他子嗣们的身上,一些公子和公族们都纷纷逃往他国避祸。重耳听见这个消息时,有点伤心,毕竟那人还是他的父亲,就如同我一般对自己的父亲是恨不起来的。看着这样的他,我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于是每天早晨,就去院中的松树下抖落最洁净的雪化为水,用秋日里摘来晒干的桂花给他制茶,他每次都喜欢先放在鼻尖闻过后再饮下,他说喝了这个可以心境开朗一些。

北国的梅花开了,狐偃来说在翟城的北面有一片梅林一树一树地怒放着,象朵朵红云。我们决定一起去赏梅,这次魏犨他们连自己的姬妾都带上了,那日我才知道他们当中只有赵衰还没有娶妻。胥臣说,赵衰幼时起就是公子重耳的好友,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他随公子出逃时,那女子为了不连累他就投河自尽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虽然美丽却是过于伤感,我希望结局是圆满的。我站在梅林里眺望南方,不知道现在梁国是否也在下雪,也是梅花满园,公子夷吾是否也正携着公主,吴妤在观赏这冬日的美景,但愿他们的结局是圆满的。“小儿,你在那发什么呆啊?”公子重耳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去“无,只是这景色甚美,一下子醉了。”他披着黑色的长裘,向我缓缓走来,白色的雪地上,黑色的他,这是鲜明的对比,有雪光照耀,又有红梅的映衬,显得他更是玉树临风。“小儿,你着这白狐裘真美,就像是从天上下来的仙童般。”他低声道,用双手帮我拉紧了领子,“来,今天有人从晋国来投,我带你去见见。”公子重耳带我见的人叫贾佗,重耳说他是晋国的公族就好比是自己的兄长。不过那贾佗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没说几句就告退了,虽说这是第一次见面,可能他早就从他人口中得知重耳甚是宠爱于我,以为我是重耳豢养的男宠。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求为心无愧。那日重耳对我说,等春天来的时候,我就学琴整整一年了,到时可以奏上一曲,如果他满意的话,就将凤来琴许给我。

不知不觉中已是正月,我又大了一岁,十一岁的我仍然还是一个假小子。公子重耳不同,他要冠礼了,男子如果举行了冠礼,就是成人了。本来作为公子的冠礼应该是在晋国的祭祀宗庙内举行,晋侯为主人的。现在借宿他乡,介子推就提出在河泊的神庙中举行仪式,本来晋水就是黄河的支流,晋人同样尊拜河泊,所以在河泊庙也算是可以祭得晋姬氏的鬼神的。重耳父亲不在,舅父狐偃代为主人,翟君为主冠的大宾,舅父狐毛为赞冠。众人皆身穿庄重的礼服。仪式先加缁布冠后,大宾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次授以皮弁,大宾又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最后授以爵弁,大宾祝语“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其实这三句祝语,无非是说在这美好吉祥的日子,给你加上成年人的服饰;放弃你少年的志超,造就成人的美德;保持威仪,培养美德;祝你万寿无疆,大福大禄。然后主人送大宾至庙门外,敬酒,同时以帛五匹、鹿皮两张作报酬,另外再馈赠牲肉。公子重耳则改服礼帽礼服来拜见众人。原本翟君是要给重耳授字的,可是重耳不愿,毕竟他父亲健在授字怎可由他人。所以即使冠礼后,重耳也只有名而无字,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些。

成人的重耳感觉上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本总是喜欢用丝带束着的发,如今每日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带着玉冠,让人有一种威严感。见到他时,我都不知该称呼他为“公子,还是重耳。”有些时候,若听见他的声音或远远地瞥见他的身影,我都故意避开了,总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尴尬。

春天来了,山上的竹林又郁郁葱葱起来,厨子们也开始用新鲜的笋做出各种各样的吃食,重耳与我相约奏琴的日子到了。一早我就背着凤来琴上了山,重耳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比我早到,很远就能听见他悠扬的琴声。和初次相遇一样,他身着深蓝色的士袍,墨发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绑着,未梳髻只是束好后垂在了肩上,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眸,十指芊芊如玉般洁白,抚在琴弦上。这样的重耳让我感动,他慢慢抬起了头,那双重眸的眼睛如两潭深水注视着我“小儿,怕我吗?”他问道。“无”我答道。“那为何,除了用膳时,平日都躲着?”他又开始温柔地发怒了。“云不习惯公子戴冠的样子,”我答道。“现在叫公子了,不是重耳了吗?难道重耳戴了冠就不是重耳了?”他问。“非也,只是云不习惯。公子成人了,可是云还是这般小,云见了公子,就担心自己长不大。”我低声说着。“谁说长不大的,这个子明显比去岁高了许多。再过个两年,声音什么都会变,就是真正的丈夫了。”他安慰我道。

然后他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拿下了自己的琴,过来帮我解下背后的凤来琴放在石质的琴案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轻柔生怕弄痛我。“小儿,今日想奏何曲呢?”他问道。“流水”我说。“又是伯牙的曲子,看来你甚是中意于他,”他微笑道“伯牙当年为钟子期破琴绝弦,小儿打算将来如何酬谢重耳这个知音呢?”“重耳若有不测,云也效仿伯牙断琴可好。”我答道。“这不行,重耳不仅是你的知音,还是你的老师呢,光断琴如何得够?”他摇头道。“那如何才好?”“小儿,不若与我陪葬吧。”“什么?陪葬”我的唇开始颤抖了,这家伙一定是疯了。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小儿,逗你的,看你惊恐的样子。还不快快弹奏起来。”

我不再搭理他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怪话来,扰了我抚琴的心境。于是双手按弦,手指轻轻一拨,一串空灵之音从琴中跳跃而出。起手,琴声如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转而犹如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然后如歌的旋律,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公子重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赏之色,当初他教我这曲流水时强调了其意境之美,从山涧小溪到汇流成海,从潺潺汩汩到汹涌澎湃。忽然我音调一转连续地猛滚、慢拂,并奏出递升递降的音调似极腾沸澎湃之观,具蛟龙怒吼之象。息心静听,宛然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几疑此身已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此时公子重耳的脸上露出了惊诧,一个只学了一年琴的十一岁小儿竟能奏出如此境界,实不是他意想中之事。“果如那钟子期所言,洋洋兮若江河!”重耳赞叹道。我对着他嫣然一笑,然后手下一松音势大减,恰如轻舟已过,势就倘佯,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洑微沤。

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翠鸟,然后又有黄鹂,鹦鹉,八哥,一只接着一只,飞入了林中,围在了我们周围。重耳惊道“小儿之曲竟然能引百鸟相闻?”我亦好奇地望去竟然周围林地上立着四五十只,各种各样美丽的鸟儿,鸟儿们似懂琴音,都面向着我们,不发一啼。重耳此时兴起,步道我的身边坐下,双手一伸也在凤来琴上凑出一段弦音,我仔细一听,那是伯牙的高山之曲。我转过头与他相似一笑道“峨峨兮若泰山!”赶忙再用流水与他合上。于是一曲高山流水在我们的手中洋溢而出。一曲罢,意犹未尽,我从石凳上站起,走向林中的那些鸟儿,忽然,不知是其中哪只带头鸣叫了一声,然后别的鸟儿们也纷纷啼叫着展翅而飞,众鸟竟然飞起成队宛如凤形。我与重耳仰头观望,“真是奇观啊!”他叹息道。“轻抚凤来,宫商皆忘,七弦琴鸣,凤舞九天。”我轻声吟来,原来梦中之人所要告诉我的就是这种境界,而我未用神能就达到了,我父若知必是欢喜,这才是长琴后人该有的所能。

“小儿,从今日起,那琴就是你的了,”重耳低下头,认真地对我说。“然,谢公子所赐,云必不荒废琴艺,必以琴音以谢公子。”我向他深深揖了一礼道谢。他微微一笑道“小儿,现在可以告知我,为何当初想问夷吾求这琴了吗?”我愣愣地望着他,原来重耳心中也是藏着疑问的,他与夷吾一样不会相信我当初求琴只为喜好的理由。我低下了头,轻声说“不为其他,只为此琴名为凤来。”“原来如此,凤来之琴,太子长琴的转世之宝。”他笑着说道。“原来公子知道,这琴的由来。”我问道。“重耳自幼习琴,这远古名琴怎会不曾耳闻。可惜当初申生与我共奏时,我都未曾识得,这引来百鸟唯有凤来之琴才能做到。小儿怎会识得?”看样子话还真不能多问,这不又被问回来了。“神人托梦”我讪笑着道。“又是神人?小儿莫不也是神人?”他说。“公子,勿拿云开玩笑了,小儿就是小儿,一介凡人罢了。”我连忙摇手。

此时奴仆来报,午膳已备下,我将凤来琴背在身上说道“清早抚琴甚累,腹中已空,还是速去用膳吧。”便拉着重耳往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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