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晋都绛城

依然和来时之路一样,舟入黄河由北至南顺流而下,一同而来的先趁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剑客,除了见面时的招呼,其他时候不论是对我还是对舟子都不加理睬。而我闲着无事,无非弹琴,赏景,帮着一起行舟,捕鱼。原本就是顺流,因此只要一人掌舵即可,舟子亦是晋人,此番去晋,我就让他与我讲些风土人情。舟子说,晋都一带地处中条山,周围群山环抱,绛城在平原之中宛如盆状,其东南部为纵深百里的中条山,呈东南高西北低之势,晋水发源于诸山之中,唐叔虞子燮父以尧墟以南有晋水,改曰晋侯,这舟子倒是一个广闻博见之人。不到十日,舟已行到黄河与晋水的交汇处,我站在船头举目西望,那里就是梁城了,一年前我在那里告别了夷吾,告别了吴妤。似乎每一个春天都会带来我命运的变动,那年我失去了母亲,次年我随夷吾往梁,去年吴妤离开了我,而今年我又与重耳作别。

不知何时,先趁走到了我的身边开口道“云,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这是他第一次除了应有的礼仪外和我说话。是啊,旁人该如何唤我呢?公子们唤我小儿,胥臣他们唤我小哥,可是其他人该怎么叫来,我与他们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处于如何的地位。“就叫云吧,云小儿亦可以。”我说道。他看看我,想了半天才说“还是叫云吧。云你有没有杀过人啊?”什么意思?我斜眼望了望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我是说,这次往晋都,我送你到渡口就要离去,以后就要靠你自已了。晋都很危险,他们说你不怕死的,我想你总得有自保的法子。”先趁低声说。谁说我不怕死的?想来一定是那贾佗了,他必知道象先趁这样的大男人,见我一个小儿孤身赴晋难免会生怜悯之心,所以在他面前将我形容成了公子重耳的死士。“先趁,你有孩子么?”我忽然问道。“无,不过我曾经有一个弟弟,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他随村里人上山狩猎被猛虎咬死了。”从他的声音里我听见了一丝悲伤,原来也是一个有伤心事的人,所以才会同情我这个小儿问我自保之法吧。我从怀里拿出麒麟短剑递给他道“我八岁的时候,曾用这把短剑在风陵渡杀死了一个刺客。”他伸手过去,噌地拔剑出鞘“果然是一把见过血开过封的好剑。而且隐泛白光,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铜剑,云可知昆吾剑否?”“周穆王伐昆戎,昆戎献昆吾之剑,”我说道。“然也,昆吾剑乃西戎山上百炼神钢所铸,小儿的这把麒麟短剑恐怕与昆吾剑同处所出。”原来武儿真得送了我一把神剑,可是这样的宝物与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真是不匹配。“云,可会使呢?”“不会”我向他摇了摇头。“从这里往晋都还需十多日,不如我教你一些自保之法可好。”他问道。“好啊,好啊,那就多谢先大哥了”快点使出我的绝招套近乎,这样他会不会就倾囊相授啊。

然而结果既让先趁失望,也让我自己失望,我根本就不是练武的好料子,除了应变迅速,身手敏捷外,完全就是没有力气的小儿。还好麒麟短剑甚轻,我还能挥洒自若,这十多天来,唯一让他满意的就是我的闪躲之功,其他的真是羞于启齿。到了最后先趁还安慰我说,时间有限,我又小,若是过了几年应该可以成为剑客的。反正他的目的是让我自保,也没有想过让我当个大宗师,所以会逃命就算是过得去了。越近晋都就见河两岸渠溪交错,树阴流光,阡陌如画,稻果飘香,这晋水又名浍水,典籍中曾记述浍水出绛,东浍交东高山,又西南与诸水合,谓之浍交,又有贺水,东出近川,西南至浍交入浍。又有高泉水,出东南近川,西北趣浍交注浍。又南,紫谷水东出白马山白马川,其水西于田川水合,水出东溪,西北至浍交入浍。又有于家水出于家谷,有范璧水出于璧于,并西北流,至翼广城。二水合而西北流,至浍交入浍,此为五水归宗。如今见来果然是一派胜景。到了绛城渡口,狐突家的马车早在那里等着了,先趁和舟子将我的行李和琴搬上了马车后,就要重新驾舟回翟。临行时,先趁竟然和公子重耳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云,活着回来。莫如我弟弟那般,先趁等你回翟再教你剑。”我向他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挥手道别,船离开了渡口原路返回。

狐府的马车载着我顺着官道而去,不一会儿,一座雄伟的城池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那高大结实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气势是虞城,芮城,梁城,翟城都无法比拟的。这就是晋都了,晋献公一生心血所筑的王者之都。马车顺利地驶入城门,街道两边很是喧闹,仔细一看并不是小商小贩,而是许多大商家,可见这晋都绛城的商业非常的繁荣。马车转了几个弯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有仆人来打开了大门,马车就直接驶了进去,在一个宽阔之地停下。刚停下,就有仆人来揭开车帘,并有人跪地让我可以踩着下车。我下得马车,就看见有一个管家似的人搀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弱老者向我走来,我知道那就是狐偃兄弟的父亲,公子重耳和夷吾的外祖父狐突了。我也立即朝他走去,近了身前,双膝跪地道“云给狐公问安。”他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柔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让管家叫来奴仆先将我的行李搬入给我准备的院子,然后带我去了他的书房。

看来狐偃他们早已传信将我的身份与来晋的目的,相告于他们父亲。狐突让我唤他为伯公,而我则是他在戎的兄弟的后人狐云,因父母双亡族中无人,所以孤身来晋投靠于他。狐突是一个慈祥的老人,正如贾佗所言他的身体并不好,脸色腊黄,眼脸泛青或许是为了子孙们离乡背景而担忧所致。狐突年青时伴随献公南征北战,所以即使朝堂变故如此,亦没有动摇他在朝中的地位。“伯公,脸色甚差,不知有无唤大夫,有无食药?”我问道。狐突尚未开口,陪在他身边的老管家就说道“宫中有派医官前来,说是郁结在心,积劳成疾所致,也有送药来。只是主上不愿服食,拖累至此。”狐突向他撇了一眼,似怪管家多事。我装做没看见道“伯公,云亦懂得一些药理,能否让云给你把一下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了衣袖将手放到几上,我近前去,跪在地上帮他把脉,看来宫中医官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知那些宫中的药还在吗?”我向管家问道。“主上怕宫里怪罪,所有送来的药按时煎了,然后洒在花坛中。”原来是这样,他害怕宫中有人下毒,这也难怪,当初太子申生不就是中了这招吗。“管家,云刚来绛城,对城中不是太熟能否明日派人随我一起去城中逛逛,我想自己去药铺给伯公抓些好药来。”“可,可,明日一早就派人去少爷那里。”他一听我要亲自医治狐突的病就非常高兴,毕竟我是从公子重耳那里来的,我年纪虽小,公子却能派我孤身前来照顾狐突,可见我是有所特长的。“那就有劳云了,”狐突也向我点点头道“你日夜兼程前来一定也累了,还是先去自己院子里吧,我让人将晚膳送入你房内,今日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和我好好说说翟城的事情,公子的事情。”“诺”我起身给他揖了一礼,管家就给我叫来侍婢带我去分给我的院子

狐突将府中东面的青竹院分了给我,看样子已经准备多时了,院子很大曲径通幽处是成片的青竹林,林中有人工的湖泊,上面飘着浮萍,湖中心有竹筑的水阁,一架竹桥连接到岸边。果然是一个幽静的居处,不用担心他人来扰。侍女指着岸边竹林处的一间木屋说,那是她与另外一个侍女的住处,湖中竹楼只我一人居住,若有事可以拉动窗边绳索唤她们。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竹楼的四角都挂着铃铛系有绳索,原来是为了唤人所用。我让她先帮我弄沐浴的水来,今日我得好好洗一下,这一路而来真是脏死我了。我一个人通过竹桥步入水阁。这水阁共有两层,楼下一层,有接见客人的榻几,照明的珠台,一边设有茅厕。楼上,则是我的卧室,床榻,矮桌,琴案,珠台,这些家具几乎都是以竹木所制甚是清幽。我的行李和凤来琴早被送到放在了床榻之上。再看房间的西面一处围有纱曼,掀起一看放着一个大木桶显然是沐浴之所。不一会儿,那个侍女带着另外几个侍女用水桶提着热水进来了,她们将水桶里的水注入大木桶中,并撒入了花瓣,然后向我福了一下就退了出去。那侍女走时还对我说,我的晚膳已经放在了一楼,我吃完后只需放在门口即可,她们会来收拾,如有事拉绳索唤她们,如无事管家吩咐过不可随意进我所居的水阁。狐突这点考虑得很周到,一是怕我住的拘束,二是因我是公子重耳的人怕人发现走漏风声。她们一离开,我就急急地脱下衣服一头钻入水中,真是太舒服了,上次享受到这样的感觉,还是三年前在公子夷吾的府中。在桶中泡了好久,才出来,用布帛抹干了身体后,去找衣服。本想打开行李去拿的,却见床榻边有一竹制的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挂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从里衣,中衣到外袍应有尽有,柜子下层还有很多丝履有些上面还嵌着明珠。想不到,这回我又要过回在虞国的富贵生活了,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我拿来里衣穿起很是合身,看来狐偃将我衣服的尺寸都详尽告知了,狐突也花费心思让人给我缝了如此多的衣物。

反正无人在,我就穿着里衣大大方方地走到楼下,见几上放着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还有米饭,看来很是清淡,但是吃起来却是可口。不会吧,狐偃为人竟如此细致连我的嗜好,口味都一并传来了。对了,对了 这家伙是被贾佗说动送我过来的,一定是内心对我愧疚所以才这么面面俱到的安排。算了,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我最多以后再看见他时不问他的过错罢了。用完晚膳我就上楼,先抚了一会儿琴,然后又练了一下功,最后拿出麒麟短剑按照先趁教的刺、割、撩、挑、切之法演习起来,一边练,一边不觉好笑就我这些花拳绣腿真的遇见高手时能够自保吗?不过只要能溜开就可以了,杀人我可不敢。一通习练,不由又是汗流浃背,也不好意思再唤侍女换水,反正已近初夏也不会着凉,就在刚才已变温的浴水中又冲洗了一遍。再换衣,准备就寝,我提着厚锦的绣帕遮在了夜明珠上,光辉顿失,然后走到窗边双手打开窗户,那湖与竹林就在眼前,还有一轮明月挂在当空。原来,我真的来到了晋都绛城,有多少人想来而不能来的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已不再是虞城的那个姬童氏的阿妘,在这绛城我叫狐云,我要在这里走出一条能够面见晋献公的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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