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告别重耳

春末的时候,翟君向狄戎宣战了,魏犨、胥臣、赵衰都要帅翟军出去征战,连重耳也常常被召去宫中商讨战略。府中的事都交给了狐偃和狐毛,我依然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不过也不竟然,这些夜里常有观星,晋国星图上的紫薇星光已大不如前,我想献公的大限就快到了,我开始打算离开翟国去往晋都绛城,却又不知如何与重耳开口。

那日贾佗来找狐偃他们,正好狐偃让我帮他誊刻一些周室的礼记。贾佗的脸色非常难看,是叫着狐偃的名字冲进书房的,可是他见我在,刚准备发话就又停住了。狐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说来,云小哥不是外人。”贾佗,闷声在他身边的榻上坐下,我见他有些气喘,就给他端了一杯茶,他斜目扫了我一下道,“我们留在晋国的探子给关东五抓起来了,结果整个点都被端了,所有人都没有活下来。这晋国的消息恐怕以后再难得到。”关东五我在公子夷吾那里听说过,他同梁五都是晋献公的宠臣,大臣们将这两人称为二五,当年太子申生被贬曲沃,公子重耳封分到蒲,公子夷吾封分到屈,这一国三公的局面就是这两人提议的。狐偃听了以后,脸色也刷地白了下来。“这还不要紧,君侯已经将公子奚齐封为太子并报周王室了。”贾佗又道。啪嗒一声,狐偃手中的竹简落在了地上,垂手道“难道就这么定了,难道我们的公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难道我们再也回不了晋了?”要知道如果公子奚齐被封太子,为周王室所承认的话,那他就是正统的晋侯,若要反他周王室就会出兵相助奚齐。他们两个默不作声起来,过了很久贾佗又说道“还有一件是你家的私事,你父狐突在朝上听到君侯的这个旨意时忽然晕倒现在卧榻不起。”“来人,来人”狐偃忽然对着门外大叫起来,仆人闻声赶了过来“快快去翟宫将公子,狐毛都请回来。再有去军中将赵衰,介子推也速速请来。”狐偃没有提到魏犨和胥臣,我知道即使那两人在也无用,只会争口舌之快。

一直到了傍晚所有人才聚齐,他们围坐在公子重耳的书房里,我给各人上了茶就离开了,即使我在那也帮不上忙。回了房以后,我就想,或许这些事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说不定我可以找到借口离开翟国去晋国。第二日,我又去书房帮狐偃誊刻礼记,就看见他一脸憔悴,明显昨晚没有睡觉。我端了一杯茶给他,他就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我父狐突,一生为了晋国鞠躬尽瘁。我的大姐狐季姬嫁给晋侯生了公子重耳,我的二姐小戎子也嫁给了晋侯生了公子夷吾。”原来重耳的母亲和夷吾的母亲是亲姐妹,“重耳公子七岁时我随他离开晋都,离开我父去了蒲城,五年前晋军攻打蒲城前,我的两个姐姐被晋侯赐死,我大哥狐毛又来蒲城报信从此再没有回去。现在我父亲只有一人在晋,身边无照顾的亲人。你叫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狐偃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个无论遇到何事都沉着冷静的大丈夫,竟然在我这个小儿面前落泪了。是啊,知道自己父亲这样的情况而无法去他身边尽孝是一件多无奈而可悲的事情。我忽然就在他的榻前跪下了,他惊了一下“云小哥这是怎么了?狐偃不是要对你撒气,狐偃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狐大哥,云愿意代狐大哥兄弟和重耳公子去晋都侍奉狐公。云愿意为奸细去晋都帮大家传递晋国的消息。”我望着他说道。“云小哥,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有性命之忧啊,在晋都不是别地,可能朝不保夕。云小哥,你今年才十一岁,怎使得,怎使得?”狐偃急道。“就是因为年少,才更不会引起他人的主意。随公子来翟的人,还有后来相投的贾佗他们,在晋都都有人所相识,只有云无人得知,而且狐大哥不是总说云聪慧吗?所以没有人比云更适合去晋都了,”我据理力争道。“这事,还是等公子回来了再说吧。”他无奈地叹息着。

夜里公子重耳回来了,众人又聚在他的书房里商谈,这次我也参加了。我将白日里和狐偃说的话又再次对大家重复了一遍,我还未说完,重耳就厉声说“不可,不可。小儿除了翟,何处都不许去。”这时贾佗站了起来“公子,如今你还犹豫什么,除了这小儿再无更好的人选。难道你就忍心你外祖父一人在晋,缠绵病榻,终日忧愁嘛?你就不想终有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国家吗?难道你要那些随你抛弃身家性命的人永远漂流在外吗?”贾佗的三个问题问倒了重耳,重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说道“这关乎小儿的性命,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他刚说完,狐偃也站了起来,向重耳深深的鞠了一躬道“公子,求你看在我们兄弟陪你离家弃国的份上,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让云小哥去晋都照顾我们的父亲吧,他也是你的外祖父啊。我们不求云小哥给我们传递什么消息,或做什么危及性命的事情,只求他能够代我们在老父面前尽尽孝,不要让父亲这般年纪了还孤苦无依。”他说着狐毛也站了起来,站在弟弟的身边,向着公子重耳一鞠不起。重耳的眉紧紧蹙着,看着自己的舅父们行了那么大的礼,他的心里亦不好受,毕竟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君臣关系更是割不断的血亲。“舅父,你们快快起来,容我再想想,再想想,”他下榻扶起了躬身而立的狐毛,狐偃兄弟。“公子,你无非是担心云小哥的安危而已。可是你想想,我们和云小哥也处了一年了。他七岁时从虞国逃出,然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漂泊他乡,来到翟,也助我们退了晋国五万大军。如此人物,如此智慧,难道到了晋国他就会变弱吗?常言道历练之后才能成为真丈夫,难道如公子一般一直将他养在身边,不见外面风雨他就会成长吗?公子这是真为了他好吗?”出乎意料的这次出来说话的竟然是赵衰。他一向对公子重耳马首是瞻,很少有与重耳意见不一至的时候,如今他都这么说了,重耳唯一的选择只有将我送去晋都绛城。

唯一一个平日里甚是多话的介子推却坐在一边三缄其口,但我隐隐能够感到他似有话要说,却最终自己压抑了下去。重耳俯着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到不愿意,或者是拒绝。然而我就这样站着抬着头与他对视,我的表情是坦荡的,我想他能读懂我眼中的决然。“小儿,你都想好了,你真得愿意离开翟而去晋国,”重耳无比认真地问道“如果是有什么人逼你去的,你不用怕,重耳会给你做主。”我想他一定很想听到我否定的回答,然而我的回答终是令他很失望,我说我是心甘情愿自己要去的,我不想每日呆在公子府中浑浑噩噩,无所事事。重耳慢慢地踱回自己的榻上,无力地坐了下来,挥挥手道“小儿放心去吧,无论遇见何事都要保全自己,活着回来。”“诺”,我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给他叩了一个头“云多谢公子这一年的照顾之恩,云定尽心尽力保全自己,照顾好狐公,活着回来参见公子。”他点头道“善,善。”

我先从重耳的书房里退了出来,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时,忽然介子推赶了上来“云小哥,云小哥等等。”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向他揖了一礼“介先生,云在此打扰多时,当初翟城外如无得遇先生,也无云的今日。云期望能助大家一臂之力,而不是在大家的保护中庸碌一生。如果先生是想让云打消去晋国的念头的话,就请先生不用多说了。云真得是自己决定的。”他叹了口气道“子推,确是想劝云小哥留下,但是现在云小哥都这么说了,子推还能说什么呢。子推另想告知的事是,本来除了贾佗之外其余人都是反对你离开翟城的,只是后来贾佗说了,如果云小哥一直在这里,在公子身边的话,恐怕公子不会嫁娶,不娶是小无后为大,所以今晚才会大家都力荐让你离去。”原来是这样,介子推能告诉我这些,不枉我与他相交一场,与众人相比他要纯粹了许多。但是贾佗的想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难怪连平日里对重耳唯命是从的赵衰都会与重耳持相对的意见。我笑笑道“无妨,贾佗之言有理,勿怪众人,云只谢先生相告之恩。”他又对我叉了叉手道“子推今晚就要赶回军中,就不送云小哥了,云小哥一路保重,但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先生亦请多多保重”我亦向他揖了一礼,然后独自离开了。

我去晋国的行程,狐偃,狐毛两人在积极安排着,从船只到舟子,他们给我安排了狐公在戎的远亲的身份,所以我母亲给我做的那些衣物都不能带去了。随行之人不能多,他们的考虑是让我孤身认亲,所以送我之人一到绛城就必须返回,贾佗推荐了与他同来的先趁,我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在进行,所以怎样的安排对我来说都可以。从那日夜里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公子重耳,或许是翟君将他留在宫里商讨对狄戎的战役。魏犨和胥臣都抽空从军中赶来为我送行,他们两都说,如果无战的话都想送我去晋,我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因为贾佗说过先趁是个高手,而且象我这样一个从狄戎之地远去晋都寻亲的孤身小儿,既无金又无色,也没有人会打我的主意。他们笑着说不知几时能再见,但愿再见我时,我能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丈夫。

狐偃兄弟的办事效率甚高,没有几日我要赴晋的一切所需都已准备妥当,他们甚至提前派遣了剑客去晋都通知他们的父亲狐突,说我是公子重耳所重视之人,望在晋都多多照顾我。夜里,我一个人站在院子中,明日就要出发离开翟城了,初夏的院中周围开着红色的小小蔷薇,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去年看见它们时并无感触,如今要走了,却多多少少有点留恋。“小儿”重耳来了,他在我身后轻轻地唤着。“重耳,你是来和我道别的吗?”我转身问道。“小儿,你在我身边的这一年时间过得最是飞快。我离开晋国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是你给我带来的,”他慢慢地向我走来“记得去得时候将那白狐裘带去,晋国的冬天也冷。我最喜欢看见小儿穿那狐裘,就像是用玉做成的小人儿。”“云记下了,一定带去”我说道“重耳,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山上见面吗?”“记得,我在抚琴小儿却在那里做食,甚是吵闹,”他笑道。“那天,我觉得我一定是遇见仙人了,重耳你真美”我说道。“我是丈夫,丈夫是不能用美这个字的。”他赶忙纠正我。“算云说错了,”我道“但是重耳,我喜欢你的眼睛,你能不能让我摸一下啊?”“可,”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将脸伸到了我的面前,闭上眼睛,我轻轻地用手摸着他的眼道“重耳,要多听他们的话,他们都是为了你好,每一个人都对你忠心不二。”我缩回了手,他慢慢地睁开了眼“可是,小儿,你知道吗?我不想做什么君侯,我只想在那青山绿水中与自己喜欢的人逍遥度日,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赏花赏月同奏七弦。”“重耳,有一天你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但不是现在。”我颔首道。“小儿”他忽然伸出双手将我紧紧地搂入了怀中“好好保重,记得一定要活着回来见重耳。小儿的命是重耳的,小儿是要给重耳陪葬的。”说完他就一下放开了我,广袖一挥大步走出了我的院子。

次日我背着凤来琴,登上了狐偃准备的马车,去渡口坐船,送行的只有狐偃,狐毛和贾佗。别的人都去军中了,重耳也没有来,他昨夜已经来向我道别,今天应该去宫中了吧。马车开始向前驶去,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琴声,那是重耳,我叫停车夫,拉开车帘下了车,面向那山就跪了下来叩了三个头。他所奏的是伯牙的高山,我重新坐回车上,将凤来琴放在几上,也开始弹奏那曲流水,我想他在那里也一定能听见。马车前行,高山的曲音慢慢隐去,唯剩我的流水还在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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