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优施

随着一声清脆的免礼,我与众人都一起站直了身子,只见三辆马车下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头戴士冠,不用猜都知道那是大夫荀息,自从七岁那年从晋军的追兵那里听到这个名字起,我就期待着与这位智者的会面,然而他的外貌和我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此平凡的相貌让我无法与他曾今定下的计策连系在一起,不由暗骂自己竟然也与世人般以貌取人来。大夫荀息身边站着两个看似差不多大的少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一定是太子奚齐和公子卓子了,两个少年的右边还站着一个面容白皙,貌若女子的年青士人。大夫荀息环顾了一下众人道“诸位可随我等入内,稍待片刻。”于是他广袖一甩往学堂的大厅而去。然后一同下来的那两个少年和青年也随着大夫荀息往大厅走去,众人欠身道诺后,随在他们身后纷纷走入大厅。丕妲赶紧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忘了和你说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夫荀息,第二个身量较高的少年是太子奚齐,第三个少年是公子卓子,第四个青年是优施。”“优施?”这个名字我听过,据说是晋献公身边的宠臣。“其实他的名字就叫施,因为他是宫里最得宠的优人,所以大家就叫他优施。”丕妲解释道。优人我知道那就是伶人,优施是为献公唱戏的一个伶人,也是献公宠幸的一个戏子。

丕妲带着我随在众人之后步入了大厅,大厅中摆放着几十个榻几,大家就按着进来的次序一一入座。第一排处坐着太子奚齐和公子卓子,旁边的榻机都空着,看来大家都威慑于太子们的威严。可是那丕妲却拉着我往第一排而去,我回头去看狐柯,那小子不知溜哪去了,还说要与我一同上学。丕妲在奚齐的身边坐下,我只能坐在丕妲身侧,奚齐和卓子都向丕妲行了一个注目礼,而丕妲也对他们抱以微笑。我赶紧把身子躲在丕妲之后,才避免与他们正面对视。大夫荀息和优施分坐在面对众人的两个榻几上,这时编钟声起,大厅内的碎语一扫而去,顿时变得寂静一片。大夫荀息注视着众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今日听课诸君,似有远方来者,不知能否告知。”呵呵,不愧是有识之士,早已眼观八方将我纳于掌控之下了。我从榻上站起,朝着大夫荀息深深施了一个礼道“小人狐云刚从戎来到晋国,投奔伯公狐突。今日伯公命我前来此与诸位一同听学。”大夫荀息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国舅家的亲戚,君子今年几岁,在戎时可曾识字读书。”“狐云今年十一,在自家时识得几个字,也念过几卷典籍。”我忙回道“望今后能与诸君在先生坐下一同求学。”“善”他对我点点头。“你是从戎来的?”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竟然是那个优施所发“你的周语说得极好,怎听不到一丝戎音。”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伶人,我本来周语中夹有越音,因为要来这晋都,狐偃花了十多日才纠正了我的发音,如今却被人问起了这戎的土语来。“狐云虽生长在戎,但伯公跟随君侯出征前,有关照我家长辈,子弟当学周语,以待将来报效国家使狐姓扬名。”我从容答道。“善,国舅爷深思远虑,一向以我晋国大事为先,对家族中人也以此要求,可谓我晋国之福也。”大夫荀息点头道。那优施一见荀息发话也不再多问了。

我回到榻上,丕妲又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向她看去,却看见太子奚齐对我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我这才注意到这位太子的容貌,他与夷吾,重耳,申生长的截然不同,虽然非常俊美却有一种女子才有的妖媚之感,不知是不是因为偏象他母亲骊姬夫人的缘故。这时大夫荀息道“今日,与诸君所要讲的是周礼中的礼乐之道。故请来宫中的优施大人为大家讲解。”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这《周礼》本是周公旦所著,所涉及之内容大至天下九州,天文历象;小至沟洫道路,草木虫鱼。凡邦国建制,政法文教,礼乐兵刑,赋税度支,膳食衣饰,寝庙车马,农商医卜,工艺制作,各种名物、典章、制度,无所不包。本以为大夫荀息所讲必是邦国建制,政法文教,谁知他竟然请了优施来说礼乐。

优施坐在榻上优雅地朝他的从人招了招手,那从人就搬来了一张七弦琴放在了他的机上,他不管不顾旁人的注视和私语,竟拨弦弹奏了起来。他的琴音不似重耳的清幽空灵,而是与他本人的气质一般带着女子的柔媚,乐起,他竟然合着唱了起来“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虡业维枞,贲鼓维鏞。於论鼓钟,於乐辟廱。於论鼓钟,於乐辟廱。鼍鼓逢逢,矇瞍奏公。”他唱着间中还学了鹿鸣和鸟啼,竟然与那真物一般,原本私语众多的诸人立时安静了下来。看来时人虽然看不起他优人的身份,但是他的才学依然可以使人起敬。他所弹唱的是诗经大雅中的灵台,叙述了周文王与民同乐,上下一心,连鸟兽也为之欢欣的和乐景象。优施果然如我所料不是一个单纯的优人,他不仅能乐,也会鸟兽之技,此外一定还有很多众人不知的本事。“诸位在这个书院听课已久,不知对这礼乐之事如何理解的呢?能否教我?”优施淡淡地开口道。“礼乐是为礼节与音乐,礼强调的是尊卑有别,即所谓尊尊;乐的作用是上下和乐,即所谓亲亲。有别有和,才是巩固国人内部团结的两者。”太子奚齐率先站起说出了周礼对礼乐的解释来。“然也,太子所言正是,不知还有哪位君子有言?”优施又问道。“礼乃德治、仁政之途,乐乃修身养性之道。”公子卓子说道。“礼定贵与贱,尊与卑,长与幼,亲与疏各自规范,绝对不可混肴。”想不到丕妲也起来发言了,而我则在一边默不作声,接着好几个氏族子弟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优施对我望了一眼,我故作不知,我可不愿做那锋芒毕露之人,低调才能保身啊。见众人都论述了意见之后,优施道“诸君都言之有理,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望诸君能将来能牢记今日之言,辅佐君侯,使我晋国强大。”大夫荀息也连连颔首,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下课后,我想赶紧去找狐柯让他驾车回府,丕妲却拉住了我,说是太子要为我接风,我回头去看那太子奚齐果然站在一边对我含笑而立。公子卓子脸上露出厌恶对其兄行了一礼就告辞离开了。优施与大夫荀息道别后也站到了太子身边。既是太子之请自是推托不了,我叫来狐柯与他们一起往晋都闹市而去。我刚上车,优施竟然也跟了上来,我不禁吓了一跳,不会再被问起戎地之事吧。“来时与大夫荀息同乘,现在只能借君子之乘了,望勿见怪,”优势朝我微笑道。“哪里,哪里,能得优大人同乘,是狐云的莫大荣幸,”我赶忙回礼。“君子,面相清俊,气韵高雅,不像只懂几字之人。可会乐否?”他问道。“在家闲时偶有拨弄七弦,”我回道。“原来是同道中人,不知何时能与君子切磋一二,”他又说。“优大人过奖了,优大人技艺高超,狐云不过是初通一二,怎能入得大人之眼,就请大人让狐云藏拙吧。”我向他摇了摇手。“好一个藏拙,不知道君子还藏了什么,刚才对于礼乐君子还没有道出己见呢。”他又笑道。看来,不露一手,这优施是不会放过我的,他即是太子奚齐这边的人,自是狐突的敌对方。丕妲却与太子走得极近,其父丕郑父在军中是举足轻重之人,又是偏向了哪一方呢,局势如云雾笼罩之中让人看不分明。“优大人真要听听狐云的见解吗?”我问道。“然,优施想听听晋都之外人的想法。”“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监,忧我父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对他缓缓地念出了几句。“君子,念这小雅的北山是为何意?”优施不解的看着我。“礼乐之上,自是有法,法外不过人情。守法才能知礼,通情才能达礼,其上才能有乐。”我解释道。“善,善,此言甚善。君子过了弱冠必可立名于晋啊,国舅家亦后继有人。我必在太子面前举荐君子,望君子能辅助太子以成晋国大业。”他一边拍腿叫好一边道。

我与那太子奚齐无甚接触,但是早在梁时,偷窥公子夷吾的未来,知那奚齐是个短命之人。如今被优施这么一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才好。“狐云,所学甚浅,还需在书院与荀息大夫好好学习,再谈将来之报复。”优施点头道“君子谦虚了,我倒有个好计,不如君子拜我为师吧。”啊,让我拜他为师,做个优,以取悦君侯为己任。他看着我被惊到的表情忙解释道“让君子拜我为师,不是让你做宫里的伶人。只要你跟着我,我会将自己所知都教授与你,你可以与我同入宫闱给太子伴读,可以见到骊姬夫人甚至君侯,只要得到他们的赏识,你的前途将会无量。当然大夫荀息也会因我之故好生教导与你,还有里克将军一众人也会对你另眼相待。”不知为何他要游说与我,而且听他的话中之意,这朝中关系错中复杂,连里克都与他有关。按理说优施是现太子奚齐的支持者,而将军里克则是故太子申生的太傅,莫非申生故去后他又投向了太子奚齐。“优大人,拜师是一件大事,狐云初来乍到,这等大事还得回去和伯公商谈后才能决定,望大人给狐云一点时间。”我叉手道。“然,然,不急,不急。国舅会想通的,如今他的两子都已逃往国外,门可罗雀,若是得你在朝中周旋,必可挽回昔日狐氏一族的光耀。他自会答应的。你且回去道于他听。”优施说道。我连忙应诺。

此后太子奚齐在晋都最大的饭庄给我开了一个接风宴,到了席上才发现来了好多一起在书院听课的氏族子弟,看来这些人都是太子将来的班底了。就像优施要拉拢我一样,他们的身后必也是世家的力量。丕妲陪在太子的身边,频频与他斟酒共饮,有时还会传来欢快的轻笑声,看来她和太子是公认的一对,不知那大夫丕郑父可否知道又是如何想法。我一直无甚食欲,脑海里充斥着刚才优施在车里的话。他极力拉拢狐家的势力,明显知道公子重耳,公子夷吾都是狐突的外孙,而我只是狐家的一个远亲,这样做无非想让我继承狐家的爵位将来也可以对外宣称狐家亦支持太子立位,使得太子的势力更为牢靠。我正苦苦思索时,却听见从窗外传来狐柯的笑声,举目看去,这家伙竟然在和寒丫打情骂俏,不觉叹道,这十五六岁的丈夫能如此快乐,为何要我这十一岁的小儿来烦恼呢。跟那优施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他说了我可以跟着他见到晋侯啊,只要完成了对申生的承诺,我不是就自由了吗?我就可以不用再在这里做奸细了,我可以去周游列国。此时我已暗暗定下要拜那优施为师,不管狐突的意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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