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血染灵堂

狐突虽然在献公死前没有去见上一面,但他还是带着我去往宫中的灵堂吊唁,我跟在他身后给献公上了香。然后与在一边守灵的太后骊姬,晋侯奚齐,优施,相国荀息,众大臣们见了礼。随后跟着狐突站列到一边臣子的队伍里,里克和丕郑父都没有来,我知道他们失去了军衔,现在被优施软禁在家中。自从那晚面见献公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丕妲过,今天这种场合,丕郑父不来,她亦是不会来的。想起当日夫人骊姬提及她与奚齐的婚事,如今却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

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头去看,竟然是好几日没有回府的狐柯。他黑黑的脸膛越发清瘦,穿着白色的素缟和铜甲,腰中配剑,显然已是一个英姿煞爽的御前侍卫。我要与他说话,可是周围都是人,他竟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就往外拖,我只得乖乖的跟着他而去。正要出门时,仿佛听见有谁在叫我,于是我回头去寻,却看见太后骊姬,晋侯奚齐,优施,相国荀息,公子卓子,二五都面色刷白,口吐鲜血,我浑然一转头看向殿外,狐柯,丕妲,寒丫亦是脸色刷白,口吐鲜血地望着我。我想惊叫可是怎也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被定在了那里。我看到了,所有的人都要死,所有的人都会死,我知道这不是现在所发生的,但是这必会发生,就在不久的将来。忽然有人推了推我,我总算回过了神,一看是身边的狐突,狐突轻声对我道“云,你怎么了,是否昨日没有睡好,今日怎在这灵堂上瞌睡起来。”原来狐柯没有来,原来是我做了一个如此真实的梦,但是这个梦必会化为现实。

我与狐突坐车回了府中,他关照我一定要回去好好休息,下次再去晋宫就是献公的出殡之时了,切莫向今日一般失态,我应诺离开了书房。一走出书房,我就去找管家,让他赶紧帮我把狐柯给找来。父亲曾说过要顺应天命,如今我是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哪怕不能去救众人,至少这个被我赐名的少年我要把他救下来。如果不是我,他依然会是这府中看林的淳朴少年木头怎会牵涉到这王权的争斗中呢。

傍晚时分,狐柯回到了青竹院见我,他果然和我早晨在灵堂上的梦中所见一般摸样。我让他明日去向奚齐请辞,就说我身体不好要他在府中看护。可是狐柯一口拒绝了我,他说现在是君侯最需要人的时候,君侯信任他让他做贴身侍卫,优施大人也对他十分器重。大丈夫立身处事,怎可只顾个人安危,要以社稷为重。这样的狐柯,已经不是当日那个憨厚的木头了,他有了志向,有了思想。我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忠于奚齐的,但是狐突和我对他都有恩,他是不会把我们之事告诉别人的。狐柯走时对我说,其实奚齐,骊姬夫人都对我很好,也希望我能够将来辅助奚齐,奚齐当这君侯不一定就会比重耳差,为什么我要那么固执地帮助重耳呢。他还说优施大人希望我能够进宫去给夫人弹弹琴,自献公去后夫人一直郁郁寡欢。狐柯走后,我面见了狐突,将狐柯的话告诉了他,狐突大骂他是个忘恩负义,背弃旧主的奴才,怎配跟我们姓狐,并告诫我们先断了与夷吾,重耳的联系,狐柯那里说不定哪日就会将我们的送信之法暴露给优施。

与狐府的安静相比,大夫里克和丕郑父的府邸却异常热闹,他们召集了门客在府中饮酒作乐,还给狐突也下了帖子。狐突想带我去看个虚实,到了丕郑父家门口,包围的士兵一看是国舅到了,就派人去通知了优施,不久优施让人传话说放我们进去。我们还未到大堂,就听见笙鼓齐鸣,狐突皱了皱眉,毕竟这种时候聚众取乐并不是一件好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惹来非议,弄个不敬之罪。进了大堂就看见乐人们在弹奏,而丕府的那些门客,则在打牌,斗鸡,丕郑父坐在中间的榻上喝着闷酒。他一见到狐突就大叫“国舅爷,过来,快过来,我们一起喝酒,我们陪献公喝一杯。”他还用手拿起另一只酒樽向狐突晃着,狐突过去本想说他两句,结果被一下子拉到了榻上“狐突啊!我现在好苦啊!好窝囊啊!想当初献公带着你,我,里克纵横沙场,怎会如现在这般,我们这些人对新君来说都无用了。你看看一个个,优施,梁五,东关五,他们哪里一个为了晋国夺来一块泥土,却小人得志。”狐突被他说中了心里的事,竟也坐下来与他对饮起来。“丕大夫,云想见一下娇娇,”我不好意思地向丕郑父开口道。“我家娇娇有三四个,你要求见哪个?”他问道。原来丕妲还有那么多姐姐啊,“最小的那个”我回道。“阿妲?”他看着我笑笑“你这小子有眼光,我家幺女是最漂亮的一个,狐云对吧,你现在是国舅家唯一的后人了,等你弱冠了,我就将阿妲许你如何。”“丕大夫过奖了,大丈夫不立业何来家,这婚事还是将来请伯公做主。”我向他揖了一礼,他是喝醉了,没必要与他较真。于是丕郑父叫来仆人带我去后院看望丕妲。

丕妲比以前瘦了很多,似是在生病,脸色雪白,她看见仆人带着我进来很是高兴。“云你怎么能来啊?”“我和伯公一起来的,守门的去请示了优施大人后就放我们进来了。”“那你有没有去宫里,有没有见过太子啊,他现在可好?”“有去宫中吊唁过,太子现在已是君侯了,看上去还不错。”她听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他做了君侯,为什么让人把我父亲软禁起来呢?我也出不去,看不了他。现在父亲每日在府中日夜不间断的饮宴,我听了那乐声头都痛了。”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云,你帮我去和优大人说说,只要放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让我去宫里看看奚齐,他父侯过世一定很伤心,需要人安慰的。”她向我求道。“这个,让我想想办法。其实我伯公现在也不许我出府,我见不到优大人。我伯公说现在是多事之秋,还是每日安居家中不惹祸上身才好。”我无奈地说道。“那如何是好呢?怎样才能出去呢?”她在房中来回踱着。“有了,要不你刻一书,我出去时,让看门的士兵去交给优施大人,”我说道。“这个办法不错,”她赶忙让寒丫拿来刻刀和竹片,刻了起来。不一会儿,仆人来叫说狐突要回府了让我速速回去。丕妲就将那竹片用丝帕包好小心地递给了我,我收入怀中与她告辞。

和狐突走出丕府大门时,我取出那丝帕包裹的竹片交给了与我们报信的那个士兵让他务必要亲手交到优大人手上。狐突对我看了两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回去的马车路过大夫里克的府外,依然是和丕府一样的乐声高昂。狐突不由叹了一口气,我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起来,这里克和丕郑父都是军人,一定会有突围之法,而他们安于被软禁,而且声色犬马,难道真得是放弃了当初的打算。莫非这亦是欲盖弥彰,他们在秘密挖掘遁出府外的地道。我看向狐突正欲开口,他向我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难免隔墙有耳。到了狐府,狐突忽然对我说“云只须好好待在府中,宫中诸事切莫再管”之后,就一个人离去了。我顿时明白过来,丕郑父一定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把他们的计划全盘托出给了狐突,因为他们需要狐突的帮助,这样才能顺利地请重耳或者夷吾回来。

献公的丧期已经过去两月了,城里的气氛也慢慢地有了好转,可是大夫里克和丕郑父依然被软禁着。已是入冬,我整日躲在屋内不愿出去,那日夜里,侍女却来传丕家娇娇在门外求见。我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出去见她。她与寒丫站在狐府门外,寒丫手里还提着个小挎篮。“怎么这么晚都想得出来?”“今夜,未见到我父就溜出来了,守门的士兵得优大人吩咐府中只得放我出去,我炖了参汤想去宫中看看君侯。”“这东西宫中有的是,有必要做好拿去吗?”我问道。她向我撅了撅嘴。“算我没说过,”我只好说道“那找我干什么啊?”“当然是让你陪我一起去啊!我一个人怕守宫的侍卫不让我进去,你是优大人的徒弟他们都认识。”我就知道她找我定无好事。“我得去问一下我伯公才行,”我正要往府里走,她却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衣袖,跪到了地上“云,我求求你了,别去问狐公,他和我父亲一样是不会让我们去的。他们都不想奚齐当君侯。你就算帮我一次了,看在我们这么久朋友的份上,还有奚齐,夫人和优大人,荀大人他们平时都待你不薄的,就帮我这一次吧。”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里涌起了一份不安,她说她今夜没有看见丕郑父,我仰头望向天空,月明星疏,不象是一个不祥的夜晚,可是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强烈。我从地上扶起她,心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逆天一次“好我随你去,你先等等。”“诺。”

我回了自己的寝室换了一身便装,脚上套了马靴,将麒麟短剑塞到怀中,再出门与她们上了马车往宫中而去。一路通行无阻,我们来到了灵堂。献公的灵柩就在大堂的正前方,今夜守灵的是晋君奚齐和优施,他们看见我们到来都吃了一惊。显然丕妲不能出府,而我被狐突关在府里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各为其主,他们现在也拿狐突他们没什么办法。丕妲看到奚齐不禁泪湿衣襟,他连忙让寒丫端来参汤,奚齐看着她起先没有喝,丕妲就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给他,奚齐就接过喝下了。他们在一边窃窃私语互诉别情。我和优施却无话可说,他现在和狐突是完全对立了。我们就对坐着给献公烧些纸钱,不定时的会有仆人进来哭丧。我催了丕妲好几次回去,她都不为所动。意外地看见了半夜来替换看守的狐柯,他却没有和我打招呼,只是把寒丫拉在一边絮语。对了现在他的主人再也不是我,而是晋侯奚齐。

寅时又是一班来哭丧的人,忽然一阵风吹过,熄灭了灵堂里的火光,一阵寒意袭上我的背脊。那跪着哭丧的人中突地站起了三个人,他们一甩白麻,里面竟是一身夜行装,手持铜剑。“有刺客,有刺客”我大呼出声,但为时已晚,那三人都一起向奚齐攻去。这时优施从地上跳了起来,对了他是会武的,他疯了一般往那三人挡去,他忘了他手中没有武器,就这样优施用他的肉身挡在了奚齐和丕妲的前面。扑,扑,扑,三剑一同刺入了他的胸口,如同我当日预见他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这时门外的侍卫已闻声赶到,狐柯将寒丫推到一边挥剑而上。那三个刺客立即分成了三个方向,一人拦向众侍卫,一人拦住狐柯,一人继续袭向奚齐。奚齐围着献公的灵柩闪躲着,这是三个高手,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出手,该不该逆天。就在这时一声娇呼,我回头一看寒丫竟被一个刺客当胸刺中,狐柯赶去时已是来不及,望着倒地的寒丫狐柯眼中有泪,竟发狂似的挥舞起剑来,还对着我大叫“云少爷,云少爷,求求你救救他们吧,木头求你了。”我终于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麒麟短剑朝奚齐那里快步走去。先趁教我的剑术不可能挡住三人,现在唯有以命搏命了。我险险挡在了奚齐前面用短剑搁开了刺客的长剑,忽然那刺客的眼中流露出不信与惊诧,那双眼睛如此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妘,娇娇”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启,是启“我惊奇道。想不到分开四年后的今天会在这个地方遇见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如今他不再是我父亲的武士而是一个刺客。这时另一个刺客扑了过来,启连忙将我推到一边,回手挡开了那刺客的剑。那刺客一惊没想到同伴会倒戈相向,不过启立即撇下了他,往我这里扑来,就象过往一样,他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我。然而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了狐柯的惨呼,一个刺客一剑挥断了他的左手,“不要”我惊呼着向狐柯扑去,启赶忙上前帮狐柯挡住了继续刺杀的剑客。也就在同时又是一声惨呼那是丕妲的,我再望去,晋侯奚齐直直地站在那里可是他的头颅已经不见了,丕妲抱着他的身体嚎叫着。殿外一下子灯火通明起来,众多的士兵朝这里涌来。丕妲的狂笑声随之而来,她举起了地上的铜剑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一下子安静了,这短短的一刻钟内所有都结束了,刺客们如同黑影般消失了。启拉着我跃出了晋宫,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里是丕妲临死时的笑声。这些在晋都认识的友人在一刻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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