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献公归来

在晋都的日子可以说是这几年来最逍遥的生活,无人管束,只要每日向狐突报告就行了。于是整日混在公子堆里,四处游玩,日子久了,我发现奚齐其实是一个很孝顺也很有善心的少年。我们常扮庶民去街市上玩,丕妲爱看那些女子的小玩意每次奚齐都很耐心地陪着她,有时给丕妲买了还会给自己的母亲买一份带回宫中。他看见乞丐的小儿总是赠以吃食钱币,看见老人跌倒还会亲手相扶,他坐的马车从不与人争道。这点公子卓子比他差了很多,在奚齐的身上很难看到王室子弟或贵族子弟的焦躁之气。还有一事,就是太子奚齐真得将丕妲的侍女寒丫指给了狐柯,只等他戴冠娶妃后就赐他们婚礼,他还让身边的剑客指点狐柯剑术,将来可以让狐柯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骊姬夫人非常爱她的这个儿子,她们两人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母贤子孝,或许她的妖媚只是为献公而展现的。优施是一个浪漫的诗人,现在他总是让我一个人抚琴,他喜欢自己作诗然后起歌,望着这样的优施,骊姬夫人的脸上会有难得能见的少女的崇拜。而我彻底为优施的才华所折服了,本来我只心服我的母亲,然而优施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浪漫诗人,他在雨中仰天高歌的豪迈一点都不会受到他如女子般容貌的影响。我与他们越来越熟悉,我感觉不到他们对我的一点点利用和害意。我知道骊姬夫人曾经诬陷过太子申生,然而如今这种恶已经从她身上远离了,可能当时她只是想着要助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的宝座才选择了不择手段地陷害众人,如今该得到的都得到了。

在翟的狐偃传来消息,翟国和狄戎的战争结束了,众人安然回到了公子府。翟君赐了两位狄戎美女给府中,公子重耳和赵衰都娶妻了。公子重耳的妻子名为季隗,赵衰的妻子名为叔隗,就是那两位狄戎美女。狐突听说公子重耳有了家室甚是高兴,还让我和狐柯陪着他饮酒庆祝。当日重耳的群臣担心我在翟,公子会恋上男色不事嫁娶,如今总算是如了他们的愿了。而我却对来绛城做奸细这件事的对错越来越模糊起来。我曾经同情过申生,重耳,夷吾的遭遇,认定骊姬母子的恶毒。然而真正的相处下来,却与我当初的想象截然不同,他们当我是知己和晚辈。我如今为重耳所作的这些到底是否正确呢,每一次狐突传出消息时我都这样问自己,如果哪天她们母子遇见不测,是不是这次我又要换作同情他们。丕郑父和里克自那次谈话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放弃已经准备好久的行动的,他们现在忙着秘密召集刺客。

九月菊花盛开的时候,献公终于回来了。周襄王元年,晋献公刚结束了晋翟之战就去赶赴齐桓公葵丘之盟。本以为可以赶上盛会,岂知路途遥远,还没赶到葵丘,就在半道上遇到了开会回来的周公。晋献公心灰意冷,只好原驾而回,这一路颠簸又加诸事不遂,竟然抑郁成疾。当太子奚齐,优施被宣入晋宫的时候,献公已经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了。那夜我再观星相紫薇星已是光华尽失,只有弱弱余光。当夜,晋宫的马车来到狐府,宫中传晋献公急招狐云入宫献曲,我命狐柯取来凤来琴,带着他一起上车而去,狐突想不到献公一回来没有召见大臣,却叫了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稚子而奇怪。我知道一定是宫中医石无效,而优施想到如果能逗乐献公的话,说不定他会心情好转或对身体有助,看来优施的那一套并未使献公开怀,于是他想到了我这个徒弟的琴声。

晋献公的寝殿位于晋宫的中心,宽敞的宫殿里纱曼飘飞,当中诺大的黑色镶金龙榻。我在寺人的带领下来到榻前,献公的身边只有大夫荀息一人守着,献公双目紧闭似在熟睡。“先生”我来到荀息面前行了一礼。“哦,是狐云来了。”他轻声道似怕惊扰了君侯歇息。“君侯,如今怎样?”我问道。“医官配的药喝了都吐,请了巫做了法亦无济于事。说是郁结在心,气血不通。优大人说了笑话,唱了歌,还演了戏,君侯都没有笑过。不知该如何解开这郁结,所以优大人提出让你为献公弹琴试试。”我向他点点头,让狐柯抱来凤来琴放在献公龙榻边的几上,而我则席地坐下。我调了一下音,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仿佛看见那白衣少年就在我的身边,左手一按,右手一挑,一串乐音随即飘出。这是一首欢快的曲子,这是一个春日里一个父亲带着最爱的儿子去狩猎归来后,儿子为那位父亲所做的曲子。荀息站在一边静静地聆听,忽然他发出了一声轻呼,床榻上的献公竟然睁开了双眼,并从榻上坐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在前面摸索着“是申儿来了吗?是阿姜来了吗?你们来接我了吗?”他慢慢地从榻上起来,向琴声处而来。荀息赶紧上去想搀扶他,却被他一手挥退了。他来到我的几前,徒然跪倒在地,扶着我的琴哭起来。我依然视若无睹继续抚琴,他哭着哭着颤声道“申儿啊,为父知道你不喜为父,死了亦不会再见。为父知道对不起你,可是如今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为父只有奚齐了,只能立奚齐了。”荀息又上前来拉他“君侯,切勿伤心,太子申生是自缢而死与君侯无关的,无关的。”“荀息啊,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爱齐姜,有多爱申儿。齐姜生申儿那年,我父武公尚在,我不得已将申儿送往贾国寄养。申儿孩童之时都不在我身边,回来时我令史官篡改了他的生辰,以闭众口之嫌。他本是我的嫡长子,却要唤重耳,夷吾为兄,穆姬为姊。后来他母亲过世,我还如此对他,是我逼死了他,逼死了他。我如何去地下见他们母子,如何去得啊。”说到这他又嚎啕大哭起来。荀息只得在一边安慰,我感觉到身边的白色身影慢慢地淡去,我知道他的夙愿已了。一曲结束,我站起来和荀息一起将跪在地上的晋侯扶到床榻,然后将荀息拉到一边恭敬地对他行了一礼道“请先生好好劝导君侯吧,心中郁结已解,但恐怕于事无补,现在可能是回光返照,趁这几日好好安排国事吧。”然后我就让狐柯进来帮我拿了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晋宫。

回去后立即见了狐突,汇报宫中之事。狐突忙催我刻泥板两块,上书“晋侯病危,传位奚齐”让人快马送往梁,翟。此时狐府周围的街道也变得闹腾起来,我让狐柯去看,不久他就来报,大夫里克,大夫丕郑父都已驾车赶往晋宫。我看了狐突一眼,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他也应该去宫里露露面呢。他似明白了我意“不去了,不去了,我亦抱病在身。”然后看看我,他又长叹了一口气“我与他一起征战半生,我的两个女儿都嫁与他为他生子,结果呢,她们都死在他的手上,我的外孙,儿子都被逼流落异乡。我和他的恩怨都清了,都清了。”说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我回到青竹院中,狐柯依然外出去探听消息了。我倚在窗口仰望星空,秋天的风吹着衣襟有一丝丝的凉意,我对着西方的天空低语道“夷吾,夷吾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晋国星图了吗,真的变了,我说过不出三年,如今它真得变了,而你准备好了吗?妘要在晋都看你,看你如何回这晋国,看你如何登上这君侯的宝座。”原来,无论公子重耳,太子奚齐对我如何好,我的心里至始至终都有一个人,那个与我许了七年之约的男子,那个曾经纤弱却勇敢的少年,他叫夷吾。

三天之后,晋国举国大丧,辉煌了一世的晋侯诡诸与世长辞,他临终前问大夫荀息道“我将奚齐托付于你,你将如何对待?”荀息跪地答道“臣竭其肱股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也就是说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来捍卫奚齐的君主地位,帮助他震慑群臣,扶持他治理好晋国的天下,若是做不到愿以死相报。故此献公托孤荀息,拜为相国,主持国政。献公最后的遗诏中剥夺了里克在军队中的带军权利,这个君主到了最后都要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他的稚子能安然登位。晋献公一生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是一位英武盖世的君主。

这段时间我与狐突都闭门不出亦不见客,宫中若有人来,则推说染了风寒,而狐柯与管家安排的人则负责打探消息。狐柯因为受了太子奚齐之恩,被唤到了宫中做了太子的近卫。相国荀息将晋献公的丧期定为三个月,举国皆哀,奚齐被拥上侯位,尚未戴冠却先着了侯冠,只待丧满后来年改元行冠礼。

然而里克和丕郑父还是蠢蠢欲动,他们一起走访了相国荀息,在哀悼晋献公,恭贺荀息升官后,提出要接回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以取代奚齐为晋君,相国荀息不为所动,坚持辅佐奚齐为君,两人只得悻悻离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人是不会放弃先前的决定的。想不到狐突的眼线竟然遍布了每个公卿大臣的府邸。里克,丕郑父离去后,优施又走访了荀息,他本与荀息就是很好的朋友。荀息将里克二人欲迎回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之事告诉了优施,优施提议剥夺里克大将军之名,并斩草除根。荀息毕竟与里,郑二人一同为官多时,手上又无二人背叛的证据,所以只能接受其一,杀戮改为了软禁。

就这样第二日的朝堂上相国荀息剥夺了里克的大将军之名,使里克彻底离开了军队。里克,丕郑父归府后,优施带军队包围了二人的府邸。这时我才正真见识了优施的不简单,这岂是一个伶人能做的事,他至今来所做的一切哪怕是献媚于献公只是为了一件事就是扶奚齐登上王位。所以先前狐突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优施才是夫人骊姬之后的真正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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