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离晋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这样离开晋国,这里有一个我牵挂了很久的人,却在还没有与他相见时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当我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只能看见车窗外的密林在黑夜中沉寂地站立着。我摸索着自己的身边,身上穿着还是重耳赠我的白狐裘,车里似乎堆了很多东西,手够得到的地方放着我的凤来琴。我慢慢地在车厢中坐正,开始清理自己纷乱的记忆。今夜晋侯夷吾在宫中大宴群臣为了迎接晋夫人和太子的归国,狐突一个人去了宫中赴宴。子夜前他和勃鞮一起回的狐府,然后就让管家来唤我去书房,可是我刚进书房就忽然被人打晕了,醒来时就在这颠簸的车上。我双手撑地在车厢里爬行着,揭开了车帘,驾着马车的背影竟然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启。“启,停车,停车”我一手拉着车帘对他叫道“我这是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启听见了我的声音,赶紧勒住了马缰,车又行走了一会儿,在一片密林中停了下来。

“娇娇,没事了。启这就带你去洛邑,去主上那里。”他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晋国?”我不解地看着他。“今日狐公去宫中,后来和勃大人一起回来说晋侯要接你去宫中小住,所以狐公让我连夜带你离开绛城去翟城找公子重耳,是勃鞮大人送我们出的城。启想公子重耳对娇娇来说也只是个外人,不如去洛邑,只要回到主上身边,娇娇才是最安全的。”启沉声说着。夷吾今日刚刚接回妻儿,怎会要接我去宫里小住,这是为什么?他知道我是谁吗?狐突知道我认识夷吾却又连夜将我送走这是为何?勃鞮这个晋侯身边的寺人为什么要冒险送我出城呢?一连串的事就像是一大片迷雾笼罩在了我的眼前,既不知前路亦不知退路。“不,我不要去洛邑,也不要离开绛城,我得回去问个明白,”我向启摇着头喃喃自语道。“娇娇不要任性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晋都有危险,狐公怎会连夜让我带你走,”启又道“这两年多来,狐公身边只有你,他一大把年纪怎会舍得让你走呢?定是出了连他都管不动的事。你想想,晋侯这里刚下令让你进宫,狐公就把你给送走,而且送你出城的人却是得了晋侯旨意要接你入宫的勃大人。他们这样做如何与晋侯复命,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你送出绛城的。难道这点你都想不通吗?”“我,我”我看着眼中透露着焦急的启,心慢慢地平静下来。若是平日,狐突有什么大小事都会与我好好商议再做决定,可是今夜他却还未开口就让人打晕了我,难道真的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勃鞮与我只是在狐府的几面之缘,今日午后他解了吴妤对我的索裘之围,谈吐间对我也甚是亲近,他本是晋献公和夫人骊姬的旧人,应该和夷吾还不是太近,若说要偏袒狐突还是有一些可能的。

“但是我不想去洛邑,我不想见父亲”我对启道。“娇娇,都过了五年了,再怎么说主上是你的身生之父啊”他叹息道。启可以忽视父亲曾今对他做过的一切,因为那是他真正的主人,我却不能,我做不到。“不要说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他的,除非他能让我母亲重新活过来。”“娇娇。”“反正洛邑我不去,要去你一个人去吧。”“那我们去翟吧!”最后启只能放弃。去翟吗?为什么要去找公子重耳呢?如果那人知道是我让他没有回来当上晋君的话会不会恼恨与我呢?而且他早已有了家室,又怎会象以前那样照顾我这个孤苦的小儿。在狐府这几年,狐突将我养娇了,我那么任性爱自己拿主意,若是再过以往寄人篱下的生活,他们受不了,我更受不了。“不去”我截然道。“那”启这时已是唉声叹气地在等我的决定了,他肯定是觉得我既不像母亲那么柔弱,也不似父亲那般讲理。“我们去楚越,之前我们先去虞城郊外祭拜母亲,”我说道。“好”启应声道“那我们就去夫人的故土,那也是启的故土。”“启也是越人吗?“我问道。“非也,启是楚人”他答了我后,一挥马鞭,马车又开始前行了。

我重新回到车厢内,靠着车壁半躺着,不觉好笑沉默寡言的启竟然是浪漫的楚人,可见也不是所有楚人都浪漫的。不知道启是什么时候来到我家,什么时候开始保护母亲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一个怎样的故事。今夜,无月亦无星,夷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接我进宫呢?莫不是吴妤对你说了什么?说在这绛城有一个叫狐云的人好像那个芮城的弟弟,不会定是不会的,她都不愿意认我,连我赠她的芙蓉金钗她都说成是夷吾给她的定情之物。那还有什么呢?莫不是屠岸夷告诉你我是公子重耳在晋都的奸细?是了,是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呢,屠岸夷早从里克和丕郑父那里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那家伙对我忍了很久,定是借着夜宴的时候说了。不仅是这些,那些献公时代就为官的人都知道,我在书院和荀息求学,又拜了优施为师,先晋侯奚齐视我如知己,丕郑父的女儿又常与我走动。夷吾现在扫平了里克和丕郑父一党,但是对自己的王权还是揣揣不安的,一定会听风就是浪,所以他想将我骗进宫中去对付。虽然对外我是他的表弟,可是狐突他们知道如果我进宫了,就不可能活着出来,就像那些谋逆的大臣们一样。我的背脊忽然感到了丝丝的凉意,那是对夷吾的恐惧,曾几何时那个善良勇敢的少年,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王权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没有的时候就拼命地想去争取,一旦到手了就要日夜害怕再被别人夺去。在连番的思虑中,我感到了疲累,不由卷缩在车中睡去了。

醒来时,已是晌午,马车在另一片密林中停着,现在应该还是在中条山里。车外传来阵阵香气,应该是启准备好膳食了,我从车上走了下去,启果然在不远处生着火,火上的陶罐里冒着丝丝热气与香味。“真好,我饿了”我伸了个懒腰向他走去。“刚煮了菜肉粥,来尝尝吧,”他取了碗盛好并一双箸递给我,“小心点别烫到了。”呵呵,想不到启还挺温柔的。我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好熟悉的味道,于是往嘴里送了一口,泪就这样沿着我的脸庞落了下来,那是母亲的味道。“怎么了,娇娇,是太咸了吗?”启赶紧也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不咸啊。是不是不好吃。”“没有,没有”我用手拭着脸庞“好像,好像我母亲亲手做的那样。”我轻声说道。“是吗?启会做饭都是夫人交的”启放下箸目视着远方仿佛时间又退回了很久远。“启是楚国人,一个楚国的小乞丐。那年我才十岁,因为太饿了,就偷了人家铺子里的包子,结果被发现后打了个半死扔在了城外。正好主上和夫人从越国逃出,遇见了我,他们救了我,夫人给我疗伤,给我做吃的,给我做鞋做衣。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夫人了,所以我也学会了做这些吃食。”原来是这样,启是一个孤儿,因为我父母救了他,他就用这一生来守护我们。“启,我母亲不在了,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你为我所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说道。“不,娇娇,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是我这辈子要用命来守护的人。”启坚定地说道。“启,我饿了,我们用膳吧”我低着头又开始默默吃起来,我想我不应该提起母亲这个话题的,启的眸子中是藏不住的悲哀和懊悔。

马车在山脉中走了二十多日,终于在一座城池前停下来了,离开了五年多的虞城,我终于又回来了。启给了守城的士兵一些钱币我们就顺利地来到了城中,先在一家客栈投宿,安置了马车,然后启就带着我往以前的家而去。让我失望的是,五年后那里已经住进了新的家族,我们只能站在外面观望,大门被重新朱漆过,门匾换成了别家的姓氏,只有那颗高大的梨树还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它伸出府外已是光秃的树枝。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人会提起当年的祭司姬童氏。给母亲求药的药铺还在,店主还是那个吴大夫,他再也认不出我,我一走近他就开始殷勤地招呼。虞国已经完全习惯了晋人的统治,所有人都忘了五年前他们还有一个国家,人真是一种健忘的生灵啊。这样的虞城,这个再也没有我家的虞城,让我再也生不出一丝留恋来。

次日一早,启就驾着马车带着我出了城,往南面的山林而去,依然是当年的路,依然是当年逃离虞城的两个人,而我已经长大了。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之前我与母亲寄居了好久的山洞。还是早春,洞外的湖面依然结着薄冰,我熟门熟路地掀开了洞口的皮帘,启跟在我的身后,打着火把。洞里还有我当时未用尽的柴草,我将柴草放在中间的石坑中,启将火把投入顿时洞中明亮起来。真是个好地方,过了那么久那些柴草都没有潮湿。陶罐一切生活器具就像当年一样放在原地,还有母亲做的取水的芦管。我试着拔去堵在管口的马皮,清水就一下子留了出来,想不到过了那么久都能用。我用水清洗了陶罐等,然后启也从马车上拿来我们准备的栗米,菜肉等,就在洞中做起膳食来。我从车上取来狐突给我备的衣物和锦履,每一件都过于奢华,山洞中尚有母亲给我制的大号衣物和草鞋,现在穿来已是挺合身了。我将狐突给的那些东西以及重耳赠的狐裘都放在了山洞中,换了母亲制的衣袄,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母亲的玉簪被夷吾拿走了,所以我只能在她的首饰盒里再取了一根质朴的银簪插于发上。

夜里,我就和启分榻宿在洞中,只待明日祭奠了母亲,弟弟和马夫们,就启程往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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